旷野之上风声习习，全场死寂无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陆玄身上，审视、质疑、观望、戒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整片荒田上空。
陆玄环视眼前连绵起伏的坡地，土层厚薄、水流走向、田亩弊病早已在心中勾勒出完整脉络，他抬声朗道：“取笔墨简纸前来。我先勘察全境，随后便落笔绘图。”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两名年轻族人不敢耽搁，脚步疾如奔马，匆匆朝着村内跑去取物。
四名南阳侍从寸步不离围在陆玄身侧，神色警惕，目光来回扫过四周围观的乡民，时刻提防有人故意寻衅刁难。楚灵溪立在他近旁，秀眉紧紧拧起，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担忧，压低声音急切开口。
“陆公子，族老们摆明了设局为难，全村人都等着看你出丑。一日之内踏遍整片山地勘察，还要在日落前交出完整整治图纸，时限严苛到了极点，你当真一点都不忧心吗？”
周遭尽是冷言嘲讽，局面步步紧逼，可陆玄脸上自始至终不见半分慌乱，脚步依旧平稳向前。他侧过头，视线不经意掠过楚灵溪胸前，想起一路同行途中她遇险负伤，还是自己亲手为她包扎伤口的过往，语气陡然添了几分散漫的戏谑。
“不过是勘测田亩、绘制图样罢了，有什么好忧心的？倒是你，一路跟着奔波劳累，之前受的伤势，近来可有反复？”
这一问突如其来，楚灵溪下意识抬手拢紧衣襟，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周遭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田垄，并未留意她的窘态，可耳边那略带调笑的语调，依旧让她又羞又气。都到了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此人竟还有心思拿自己打趣。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嗔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眼下所有人都认定你必输无疑，你就半点不上心？”
“乱了心神，才是真的会出错。”陆玄稍稍收敛玩笑之意，神态依旧从容淡然，“旁人的闲言碎语，听过便罢，何必放在心上。”
二人这番对话清晰落入外围围观人群耳中，新一轮的嘲讽讥笑顿时此起彼伏。
“听听这口气，简直狂妄得没边！”
“被人架在火上烤，还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看就是死撑门面！”
“这片山田乱石丛生、土薄水缺，祖祖辈辈多少年都没能整治妥当，他竟妄想一日之内画出良方，纯粹是痴人说梦！”
“依我看，他就是借着勘察的由头拖延时辰，最后拿不出像样的图纸，只能灰溜溜离开舂陵！”
细碎的议论声交织成片，在场之人无一例外，全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笃定陆玄此番必败。
田埂旁，一众白发耆老面色冷硬如铁。为首的白发长老侧过脸，冷声对着身旁族人叮嘱：“全都盯紧了，一步都不许远离。严禁他私下和村民交谈，更不准传授旁门技艺，一旦坏了规矩，立刻将他驱逐出村！”
“我等谨记长老吩咐！”数名族人躬身领命，目光死死锁定陆玄，片刻都不肯松懈。
人群前排，刘演身姿挺拔而立。他眼界开阔、识人有数，论才干、气场、胆识，在舂陵一众子弟中无人能及，乡邻族人也素来对他敬重有加。此刻他看着缓步踏入田间的陆玄，虽好奇对方的底气，却终究未见真章，故而始终保持着对等的礼数，并未贸然尊称对方。
刘演上前半步，语气公允而审慎：“陆公子，此地山势交错，田块零散，水土积弊百年之久。你初来乍到，半日勘察、日落交图，难度极大，还望你多加谨慎。”
“多谢刘公子提点。”陆玄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带着楚灵溪与四名侍从，迈步走入连片的荒田之中。
日头渐渐攀升，暑气蒸腾而起，笼罩四野。田间劳作的农人尽数丢下农具，一窝蜂涌向主田埂看热闹。偌大一片山田，大半区域空空荡荡，再无人安心耕作，所有人都把这场考验当成一场热闹大戏。
唯有整片田地最偏僻的角落，一方窄小田垄上，还有一道身影始终躬身劳作。
此人正是刘秀，今年二十三岁，与二十二岁的陆玄年岁相近。他一身粗布短衫洗得发白，衣衫、小腿上沾满黄泥，身形清瘦挺拔，常年躬耕田野，身上尽是乡野农人独有的质朴。他握着一柄磨得光滑老旧的锄头，一下接一下沉稳翻掘硬土，周遭人声鼎沸、笑闹不休，他却恍若未闻，只顾埋头打理脚下薄田。
在舂陵刘氏子弟里，刘秀向来毫不起眼。他不善言辞，不喜张扬，性情内敛隐忍，日复一日守着几亩田地辛苦营生。在乡邻眼中，他就是个逆来顺受、随处可见的普通农人，没有锋芒，没有底气，任谁都可以随意拿捏。
负责管束田间劳作的里正巡视至此，见全场众人都停下活计看热闹，唯独刘秀一人埋头苦干，非但没有半分赞许，反倒想借机立威，当即厉声大喝。
“刘秀！”
厉喝声响彻田垄，刘秀身子微微一僵，立刻停下锄头，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又谦卑。
里正快步上前，面色铁青：“全村人都停耕观事，唯独你特立独行！先前划定的垄沟本就进度迟缓，众人都随大势歇息，偏你磨磨蹭蹭，莫非是想故意坏了田间规矩？”
刘秀垂着头，声音温软谦和，无半分顶撞之意：“里正恕罪，晚辈不敢偷懒，只想着多打理几分田地，秋日能多收些许口粮。”
“不敢？”里正冷笑出声，刻意拔高声调当众训斥，“大势如此，人人皆是这般，就你不知变通，还敢狡辩！”
旁边几名闲散农人见状，纷纷低声哄笑，眼神里满是戏谑，将这个老实的同龄人当成了取乐的对象。
刘秀依旧低头沉默，不反驳、不争辩，清瘦的身躯立在田土之间，将底层小人物的隐忍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幕，恰好被绕行勘察至此的陆玄一行人尽收眼底。
楚灵溪面露不忍，轻声叹道：“不过是踏实务农，反倒被当众苛责，实在太过不近人情。”
四名侍从眉头微蹙，静静立在后方，等候陆玄的决断。
陆玄的目光落在田垄间的刘秀身上，又下意识望向人群前方气度不凡、受人敬重的刘演，心底顿时掀起层层波澜。
刘演胸怀大志，胆识过人，心思机敏，识人断事皆有独到眼光，论气场、才干、号召力，放眼此地无人能及。以他这般资质，若是逐鹿四方、图谋大业，本应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可他清楚历史轨迹，最终登顶执掌天下的，偏偏是眼前这个困于田亩、任人呵斥、泯然众人的刘秀。
世事无常，命运诡谲，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念头流转间，陆玄又想起自身的处境。他本是异世来客，意外滞留此地，如今又主动出手为刘秀解围，刻意照拂于他。
莫非，从自己踏入这片舂陵土地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悄然转动？
原本既定的前路，会不会因为他的出现，悄然发生偏移？
这个猜想在心底盘旋，没有答案，却生出无尽遐想。他压下满腹思绪，面上依旧神色淡然，不露分毫异样。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刘秀品性沉稳踏实，如今境遇窘迫，自己能多照拂一分，便多照拂一分。
思绪落定，陆玄缓步上前，开口出声阻拦。
“里正稍住口舌。”
里正闻声转头，见是这名正在接受宗族大考的外来之人，神色稍稍收敛，骨子里的倨傲却未曾褪去：“阁下有何指教？我管教本村农人，乃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不假，可赏罚总得分明。”陆玄语气平和，话语却字字占理，“全场农人尽数弃田围观，荒废劳作，唯有此人坚守本分、勤恳耕耘。众人皆怠，独他勤勉，本该嘉奖，为何反倒当众苛责？”
一番话有理有据，当场堵得里正哑口无言。周遭哄笑的农人也瞬间安静下来，脸上的戏谑之色一扫而空。
里正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心知陆玄如今是族老们重点关注的人物，不敢继续蛮横发难，只能悻悻收手，硬撑着丢下一句场面话。
“既然阁下求情，今日便暂且作罢！劳作依旧不可懈怠！”
说罢，里正转身拂袖离去。
一场当众的难堪，就此轻易化解。
刘秀缓缓抬起头，褪去脸上的局促，望向身前气度卓然的陆玄，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深深躬身一礼。
“多谢公子出言相助。”
他抬眼打量对方，二人年岁相仿，境遇却是天差地别。陆玄衣衫整洁，气度从容，身后有侍从相随，身侧有佳人相伴，一举一动都被全村人瞩目，风光无限。再看看满身黄泥、终日看人脸色的自己，浓浓的羡慕与向往，在刘秀心底悄然生根。同样年纪，对方活成了自己遥不可及的模样。
陆玄看着他谦卑恭谨、毫无锋芒的模样，心中那份惊疑与猜想再次浮现，嘴上却语气温和：“举手之劳而已。你便是刘秀？”
“正是晚辈。”刘秀恭恭敬敬作答，身姿始终放得极低。
“安心劳作便可，不必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晚辈谨记公子所言。”刘秀再度躬身行礼。
一旁的楚灵溪看着二人互动，轻声开口：“原来他便是舂陵的刘秀，年纪与你相仿，性子倒是格外沉稳安分。”
“踏实本分，在乡野之间也算难得。”陆玄随口应道，随即转头吩咐众人，“整片田地已经勘察完毕，我们返回原地，准备落笔。”
话音落下，陆玄带着楚灵溪与四名侍从，转身朝着人群中央的木案方向走去。
田垄之上，刘秀伫立原地，久久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这位同龄的外来公子，不仅气度不凡，待人也谦和仁厚，愿意为无名无势的自己解围。这份善意，牢牢刻在了他的心底。片刻后，他收回心绪，重新握紧锄头，再次埋头耕耘。
陆玄一行人折返的刹那，全场数百道目光再次死死聚拢而来，新一轮的嘲讽与质疑，如同潮水般再度席卷整片旷野。
“绕了这么久才回来，我看他根本就是走马观花，连田地的症结都没摸透！”
“方才还特意停下和农人搭话，怕不是想借机私结村民，触犯长老定下的规矩？”
“我敢断定，等会儿画出的图纸必定一塌糊涂，他今日绝对走不出这片荒田！”
白发长老跨步而出，目光沉冷如霜，直视着陆玄，声音洪亮传遍四野：“笔墨即刻送到。陆公子，勘察已毕，便准备落笔绘图。先前立下的赌约言犹在耳，成败得失，日落之前，当众分晓！”
刘演立在一侧，依旧保持着审慎的姿态，出言提醒：“公子落笔务必思虑周全。舂陵山田积弊百年，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化解，切莫恃才自负。”
人群之中，戏谑、轻视、观望的声响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笃定，这名外来青年不过是虚有其表，今日注定一败涂地。
陆玄立于万众目光中央，面对漫天的嘲讽与重压，神色自始至终淡然自若，从容开口。
“无妨。”
“图纸全貌，我早已心中有数。”
“诸位，静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