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祁家村北坡上的抽水机照常响了。
声音从山脚传上来,突突突的,和往常每一个早晨没有区别。
但村口老树下,和往常完全不同。
全村的人都来了。
他们在等,等自己的家人平安归来。
张翠花站在最前面,她平时话最多,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眯着眼盯着路的尽头,嘴唇抿得发白。
李老三蹲在石碾上,烟锅子拿在手里忘了点,烟丝从铜烟嘴里漏出来撒了一裤腿,他没察觉。
路的尽头出现了几个人影。
先是祁同伟,接着是梁璐,其余的村里人在后面紧紧的跟着,像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护卫队。
梁璐头发散了半边,眼角还挂着哭过的痕迹,但她走在晨光里,脊背挺得笔直。
黄小莲从人群里冲出去,她跑过老槐树往村口冲的时候撞翻了两个竹筐,脚步踉跄一步没停,直冲到梁璐面前才紧急刹住。
“闺女……”
她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这两个字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一把抱住梁璐,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会不见了。
梁璐被她抱着,怔住了。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她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抱了抱黄小莲。
祁雨桐从人群里挤出来,跑过去拉住梁璐的手。
她跑的时候辫子散了一半,红头绳拖在肩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静默的人群里格外清脆。
跑到梁璐跟前站定,嘴唇抖了好几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眼泪先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梁姐姐。”她哭着说,“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梁璐伸手帮她把散开的辫子拢了拢,把那根红头绳重新系紧了,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
“傻丫头,我没事。”
村民们围上来。
张翠花挤到最前面,“梁老师,那帮天杀的畜生抓住了没有?”
老村长祁德胜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祁同伟站在人群旁边,看着这一切。
晨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梁璐身上,洒在黄小莲哭花的脸上,洒在祁雨桐散开的辫子上。
祁家村,不再是前世那个让他想逃离的穷山沟。
这里,有了一群让他想要守护的人。
……
上午,老歪和他的五个手下被李老三带着几个壮劳力押到了镇派出所。
镇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灰砖楼,院子里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国旗。
所长姓刘,四十多岁,在镇上干了十五年,他看见老歪被五花大绑推进来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
“老歪?!”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柳树村的老歪!我们盯他好几年了,绑了多少妇女儿童,就是拿不到铁证,每次临到收网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祁同伟把从砖窑里带出来的那几本账本放在桌上,翻开来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交易,一笔一画,歪歪扭扭,每一笔都是一个人的命运。
刘所长翻开第一页,手就开始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猛地合上了账本,抬头看着祁同伟,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这是大案。”他说,声音沙哑。
“这不止是老歪的事,这后面牵扯到的人,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局。
当天下午,县公安局刑警队的车就到了,开始对老歪进行突审,可是进展不是很顺利。
祁同伟和李老三等人只能先带着双胞胎姐妹带回了家,她们不愿意留在派出所。
高小琴和高小凤,站在祁家院门口,肩并肩挤在一起,像两只刚从雨里捞出来的麻雀。
高小凤缩在姐姐身后,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在了锁骨上。高小琴站在前面,抿着嘴唇,站得笔直,拳头攥得很紧。
黄小莲烧了热水,在灶房的大木盆里给她们洗澡。
她一边搓一边掉眼泪,她这辈子见过穷,但没见过被人当牲口一样关在砖窑里的孩子。
高小琴的肩膀上有一块拳头大的旧伤疤,是烫伤,已经发了白,边缘皱巴巴的。
洗完澡,梳完头,高小琴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很薄,下巴尖尖的。
虽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眉眼之间的神态,已经隐约能看出日后该有的风华。高小凤也洗干净了,换上了祁雨桐的另一条裙子,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个肩膀。
黄小莲端出几碗热粥,又炒了四个鸡蛋,把家里腌的咸菜也端了出来。
姐妹俩坐在桌边,边吃边哭:“我们......三天没吃饭了。”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祁同伟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等姐妹俩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把盘子里最后一点鸡蛋碎屑也夹干净了,他才走过去,在她们面前蹲下来。
他的目光和她们平齐了。
“你们家在哪?”他问,声音很轻,“我送你们回去。”
“我们没家了,爸妈都去世了,只剩我们两个了。”
她说完,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祁同伟面前。高小凤也跟着跪下来,紧紧挨着姐姐,瘦小的身体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高小琴仰头看着他,擦干眼泪,哀求道:
“大哥哥,你收留我们吧,我们能干活,什么苦都能吃,只要有一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祁同伟低头看着这两双眼睛,那倔强的眼神,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他伸出手,一只手扶住一个,姐妹俩轻得像两片枯叶。
他把她们从地上扶起来,扶稳了。
“起来。”他坚定的说道,“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
高小琴愣了一瞬,喉咙终于打开了,放声哭泣。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梁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月光很亮,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道被冻住的瀑布。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祁同伟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祁同伟。”梁璐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一下就散了。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救我?”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因为你是梁老师,又是在我家出的事,我必须救你。”
“就只是这个原因?”
他又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有几朵还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是深红色的。
他想起的前世的恨,那种钻心的痛苦。
重活一世,痛苦虽然淡了,可心里的排斥却隐隐约约始终存在。
梁璐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二十岁年轻人的深沉。
“你知道吗。”她喃喃说道。
“那天在东风巷,你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捧着我、巴结我,他们都是虚假的关心,只有你在我最无助最恐惧的时候,拯救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在笑。
“只有你……这次也是,你一个人冲进那个砖窑,他们那么多人,还有枪,你怕不怕?”
“也许怕,也许不怕,我也分不清。”祁同伟盯着天上,模糊的说道。
“但更怕来不及,你不能出事,不然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
梁璐愣住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她嘴角那个弧度。
她低下头,用毛衣袖口擦了擦脸,又把头抬起来。
“你不要说话。”她说,一字一顿。
“祁同伟,我梁璐这辈子,认定你了,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躲着我,可以觉得我比你大十岁不合适,但是我不会放弃。”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她背后洒下来,给她镀上一层银边,头发丝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等到你接受我的那一天。”
她转身回屋,把门轻轻关上了。
门板上那道裂缝透出一线灯光,落在祁同伟脚边。
祁同伟坐在院子里,心中难言的悸动,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剧情不应该是他救了梁璐,然后两个各走各的路,相安无事么?
为什么梁璐再一次爱上了自己,而且比上辈子爱的更疯狂。
“哎,真是造孽啊!”
祁同伟无声的哀叹道。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被院子里的笑声吵醒他推开门,看见梁璐带着三个女孩在择菜。
高小琴抬头看见祁同伟靠在门框上,露出一个笑,开朗的打招呼。
“同伟哥,早!”
梁璐也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眉目含情。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不敢与她对视,抬头看向远处,晨风从北坡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和果树苗的气息。
“对了,璐姐,老歪背后涉及的事情似乎不小,你要不要和你父亲通个电话,毕竟你是受害者。”
祁同伟提醒道。
“嗯……你说的没错,派出所和县里那帮人,看起来就不靠谱。”梁璐眼中闪过寒光。
此刻她不再是坠入爱河的女人,而是省政法委书记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