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袖中的手早已悄悄攥紧。
赵高昨夜说的话,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可此刻一看到扶苏,他胸口那股火又窜了出来。
“你也就得意这一阵罢了。”
“本公子不信,蒙毅能天天替你出主意。”
胡亥在心里冷冷想着。
在他看来,扶苏迟早还是会变回从前那个样子。
扶苏此时站在殿前,目光却很平静。
只是细看之下,能发现他眼底微微发青,眼皮也略有些浮肿。
昨夜他几乎一宿没睡。
不是因为烦心,而是因为太过兴奋。
和林玄只谈了短短两日,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下拨开了眼前迷雾。
很多以前看不透的事,如今都清楚了许多。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时,宣召太监从殿中快步走出,高声喝道。
“百官进殿!”
群臣闻声而动,依次踏入麒麟殿。
殿内庄严肃穆,铜灯静燃,地面被擦得光可照人。
众人各归其位,跪坐整齐。
没过多久,又是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始皇腰悬宝剑,步伐沉稳,缓缓登上高位。
帝王威压无形铺开,殿中气氛顿时收紧。
群臣起身行礼。
“拜见陛下!”
嬴政在皇位上坐定,抬手示意。
“平身。”
“谢陛下。”
众人重新落座。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
视线落到最前面的扶苏身上时,明显停了一下。
昨日扶苏的表现,确实让他满意。
所以此刻看着扶苏时,他眼中的锋利,也比平常收敛了几分。
不过很快,他脸色又恢复严肃。
“大秦这些年征战不断。”
“钱粮耗费极大,兵卒折损也不在少数。”
“如今六国虽灭,天下虽一统,可国库也因此被掏得差不多了。”
“边地抗击匈奴,需要钱,也需要粮。”
“国内不少地方,同样缺这些东西。”
“国库空虚,对大秦不是小事。”
“诸位爱卿,可有办法充实国库?”
嬴政说完,看向下方,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这件事,已经困扰他许久。
若只是寻常时候也罢。
可如今大秦刚定天下,暗处还有不少不安分的人盯着局势。
一旦朝廷虚弱,稍有不慎,天下就可能再起波澜。
所以国库空虚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可前几次提出来,群臣却始终拿不出一个真正有用的办法。
今日他再次开口,就是想看看,是否有人能给自己一个像样的答案。
殿中众臣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想不出来。
有人虽有想法,却不愿先出头。
一时之间,大殿里静得出奇。
甚至能听见呼吸轻轻起伏的声音。
过了片刻,一名头发花白的大臣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
“臣以为,想填补国库,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增赋。”
“只要让百姓多交税,钱粮自然就能补上。”
他说完后,殿中有几名大臣微微点头。
在他们看来,百姓那么多,每家多交一点,国库问题自然就能缓过来。
李斯和蒙毅听完,都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他们显然并不赞同。
淳于越则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神情淡淡,仿佛对这事没多大兴趣。
嬴政听完那名老臣的话,脸色没有太大波动。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扶苏的神情格外平静。
其他大臣多少都在思索,唯独扶苏,像是早已有了判断。
嬴政目光一转,直接落到扶苏身上。
“扶苏。”
“你觉得,此人的建议如何?”
始皇这一问,殿中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扶苏。
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绷了一下。
昨日扶苏在朝堂上的表现,大家还记得清清楚楚。
而今日,陛下又亲自点了他的名。
这在近些时日里,已经很少见了。
蒙毅望向扶苏,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昨天扶苏答得漂亮,不代表今天还能继续发挥得这么稳。
若是这一次说错了,陛下对他刚生出的那点改观,说不定又会被磨没。
淳于越坐在一旁,眯着眼盯着扶苏。
昨天被顶撞的憋屈,他到现在还没咽下去。
如今见始皇问起国库之事,他倒真想看看,扶苏还敢不敢像昨日那样,一脸笃定地往下说。
胡亥则心头一动,几乎压不住喜色。
国库空虚这件事,他私下里也不是没和赵高聊过。
可连赵高都拿不出什么高明法子。
在他看来,扶苏这次八成要丢丑。
只要父皇因此对扶苏不满,那对他来说,就是大好事。
然而扶苏本人却丝毫不见慌乱。
他先回头看了那位白发老臣一眼,接着拱手行礼,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
“回父皇。”
“在儿臣看来,此人的建议,不是在救大秦。”
“而是在把大秦往亡国的路上推。”
此话一出,整个麒麟殿像是瞬间被人按住了。
刚才还隐约有些衣袍摩擦声、呼吸声,此刻全都没了。
连两旁侍立的内侍,都不由得睁大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缓过神来。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没听错吧?
扶苏刚刚,竟然当着始皇的面,说出“亡国”这样的话?
大秦刚统一天下没多久。
这种字眼,满朝上下,谁敢轻易碰?
可扶苏偏偏就这么说出来了。
蒙毅脸色一变,心都跟着沉了半截。
昨天他还觉得,扶苏是真的转过来了。
谁承想,今天开口就这么猛。
这种话若换成别人来说,怕是当场拖出去砍了都不奇怪。
蒙毅心里不禁生出几分苦涩。
难道自己昨天高兴得太早了?
淳于越先是一愣,紧接着心底竟冒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昨日扶苏让他难堪,这笔账他还记着。
在他看来,扶苏今天说出这种话,陛下不可能不怒。
也许不至于杀人,可重罚绝对少不了。
李斯微微摇头,眉头也蹙了起来。
胡亥则低下头,强行压住唇边那点想往上翘的弧度。
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在他看来,扶苏这哪里是在议政,分明是在触父皇的逆鳞。
父皇好不容易平定六国,建立帝国。
你却张口就说亡国?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
始皇的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暴怒。
他仍旧平静地看着扶苏,目光沉稳如山。
那平静,反倒比动怒更让人紧张。
“扶苏。”
“你说此人的法子,是让大秦走向败亡的法子。”
“那你倒说说,依据在哪儿?”
嬴政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怒火。
群臣闻言,越发不敢出声。
他们都想知道,扶苏接下来会说什么。
扶苏却没有在意四周那些复杂目光。
他神色平静,语气稳得很。
“回父皇。”
“大秦这些年连番用兵,百姓承担的赋税,本就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很多人家表面还能勉强撑着,实际上家中早已紧巴巴,连日子都过得发苦。”
“若此时再继续加税,国库或许短时间内能看着宽裕一些。”
“可代价,就是百姓的日子会更难熬。”
“轻则揭不开锅,重则活路断绝。”
“人一旦被逼到走投无路,便不可能再老老实实忍下去。”
“他们为了活命,必然会反。”
“到那时候,那些心怀叵测之徒便会趁机煽动百姓,借势生乱。”
“等到烽火再起,大秦内部自己先乱起来,天下自然又要重新陷入纷争。”
扶苏说到这里,声音越发有力。
“父皇。”
“大秦是舟,百姓便是水。”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这最后一句落下,殿中众臣全都呆住了。
短短几句话,像重锤一样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过了片刻,才有人慢慢回过神。
不少人望向扶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昨日的扶苏让他们意外。
今日的扶苏,已经让他们有种重新认识此人的感觉。
蒙毅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去。
不只是落下去,甚至还猛地提起一阵兴奋。
刚才那白发老臣提出加税的时候,他心里想到的,和扶苏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他没料到,扶苏竟能说得这样透,这样重,这样让人无从反驳。
在蒙毅看来,这番话,必定会让陛下刮目相看。
淳于越也终于回过神来,脸色却有些难看。
在他看来,扶苏这话未免夸大其词。
多收一点税而已,哪里就至于闹到百姓造反、天下再乱?
他只觉得扶苏是把事情说得太重了。
李斯听完,嘴角却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扶苏说的这些,和他心里想的,大体并无差别。
至于胡亥,则越听越不舒服。
在他看来,大秦百姓就算日子难些,也还是得乖乖交税。
谁若敢反,直接镇压就是。
哪有那么复杂?
就在众人神色各异时,始皇忽然笑了。
“好一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扶苏,你这番话,说得很好。”
“寡人也正是这样想的。”
“大秦百姓这些年已经付出了太多,再往他们身上加压,那不是在救国,而是在逼他们反大秦。”
“如此一来,国库的问题没解决,反而会把天下重新推回乱局。”
嬴政看着扶苏,眼中的满意已经不加掩饰。
实际上,从扶苏说出第一句时,他就察觉到,这个儿子今天又给了自己惊喜。
所以他才没有打断,而是让扶苏继续说下去。
果然,后面的每一句,都说到了他的心里。
尤其最后那句水与舟,嬴政越想越觉得有分量。
大秦能有今天,靠的不只是历代先王的积累,也不只是将士浴血奋战。
还因为千千万万的百姓,把家中的儿郎送去了军中,把田里种出的粮食供给了大军。
没有这些最底层的人撑着,他嬴政也未必能这么快扫平六国。
所以再去狠压百姓,在他看来,的确不是正道。
扶苏听见始皇夸赞,面色仍旧很稳,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儿臣谢父皇。”
“儿臣只是觉得,百姓才是大秦真正的根基。”
“想让大秦长久,就该先让百姓能活下去,活得稳。”
殿中群臣听得心里一阵发震。
昨日始皇对扶苏,尚算是含蓄称许。
可今日这番话,已经是明晃晃的欣赏了。
这在近来,还是头一回。
可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震惊里时,扶苏忽然再次拱手。
“父皇,儿臣还有话要讲。”
始皇一听,脸上的笑意竟还未散去。
“你还有什么话。”
“尽管说。”
他今天对扶苏的兴致明显比往常高得多。
从昨日开始,这个儿子的表现就一再出乎他意料。
如今听说扶苏还有话,他反而更想听听,他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
扶苏抬眼看向方才主张加税的那名老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儿臣以为,这位大臣刚才所提之策,根本没把百姓死活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不配继续做大秦官员。”
“还请父皇,罢其官职。”
话音一落,殿中又一次死寂。
这回,连不少见惯朝堂风浪的大臣,都瞪大了眼。
谁也没想到,扶苏不仅把那建议批了个彻底,竟还当场请求撤官。
这已经不是直言敢谏了。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把人往死里压。
众人只觉得,站在殿中的这个扶苏,陌生得厉害。
从前的他,哪会这么对待朝臣?
蒙毅闻言,先是一愣,接着眼中竟浮出几分喜色。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方才那名老臣,在他看来,本就不配再站在朝堂上谈治国。
只是他还在想,要不要事后单独向陛下提一提。
没想到扶苏竟然直接在大殿上把这话说了出来。
淳于越的脸色却一下阴沉了许多。
今日的扶苏,让他越来越不安。
昨日敢顶撞自己,今日又在殿上这般强硬无情。
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在他看来,扶苏能变成这样,十有八九是蒙毅在背后教坏了他。
胡亥这时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朝始皇行礼。
“父皇。”
“这位大臣也是想替父皇分忧,只是一时考虑不周,没想到百姓那一层。”
“还请父皇念他初衷不坏,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听上去很是诚恳。
可实际上,这位老臣正是偏向他的人。
扶苏现在要撤此人官职,说白了,就是在削他的臂膀。
胡亥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然而扶苏几乎立刻就回了头,语气冷了下来。
“一时糊涂?”
“身为大秦官员,站在朝堂上开口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儿戏。”
“若父皇真按此人所言去做,最后背上恶果的,是父皇,是大秦,更是天下百姓。”
“这样的过错,岂是一句‘一时糊涂’就能轻轻揭过去的?”
扶苏说完,又转向始皇,再次一礼。
“儿臣还是那句话。”
“请父皇,撤去此人官职。”
胡亥被当众这么顶回来,脸色当场一僵。
他甚至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他没想到,扶苏竟敢在大殿上这样直接驳他。
羞辱像火一样冲上他的脸,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正想再开口,却见立在始皇身侧的赵高,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
胡亥心里又恼又憋,只能死死忍住。
藏在袖中的双拳,却早已捏得发抖。
这口气,他记下了。
日后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名提议加税的大臣此刻也彻底慌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砸在地上,声音都发颤。
“陛下,臣真是一时失言,求陛下明察!”
可他心里其实并不觉得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他看来,百姓多交些税,本来就是最省事的办法。
谁知道扶苏竟会抓着这一点不放,还要把他往罢官上推。
连胡亥替他求情,都被扶苏当场顶了回去。
这让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今天的扶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始皇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名老臣,神情依旧平稳。
可他开口说的话,却半点不含糊。
“扶苏说得有理。”
“为官者,一言一行,本就分量极重。”
“一个做官的人,心里若连百姓都没有,留在殿上,也只是个摆设。”
“来人,罢去此人官职。”
“另外,去查他的府宅,看看他家中是否藏有不该有的财物。”
这道命令一下,那名老臣脸色一下灰了。
几个士兵上前,将他架了出去。
被拖走前,他抬头死死盯了扶苏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在他看来,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全是拜扶苏所赐。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不少官员喉结轻轻滚动,连气都不敢喘重。
他们看向扶苏时,心里已不只是惊讶。
还有隐隐的忌惮。
以前大家都觉得,扶苏仁厚,好说话。
可今天这一幕让他们彻底明白。
真要动手,这位长公子一点也不软。
蒙毅看着扶苏,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满意。
以前他总觉得,扶苏太仁了。
可一个有资格继承大位的人,只会仁慈,远远不够。
该下狠手的时候,必须要狠。
刚刚这一手,在他看来,正合适。
淳于越则越看越心惊。
这样的扶苏,显然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若任由这种变化继续下去,以后扶苏就未必还会像从前那样,被他拿捏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