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和咸阳城里一些官员宅子相比,也不见得逊色多少。
连蒙毅身后那些骑兵看了,都不由得多瞥了两眼。
一个小小县城的乡绅,府邸却修得这般阔气。
里面的钱从哪儿来的,根本不用多想。
蒙毅看着眼前这座府邸,冷冷哼了一声。
“这个姓刘的,住得倒是气派。”
“和玉风县那个恶霸王乡绅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看来这些年,不义之财,没少捞。”
出发之前,他就已经把各地乡绅的底细大概摸了一遍。
各个小队负责谁,他心里也有数。
这个刘乡绅,在蓝丰县是出了名的恶霸。
“砸门。”
“让这个姓刘的,滚出来见本将军。”
蒙毅一句话落下。
“遵命!”
几名骑兵立刻催马冲出,手中长枪一挺,狠狠撞向那扇厚重的大门。
“砰——!”
一声闷响炸开。
木屑横飞。
那朱漆大门竟被当场撞碎,碎木板散了一地。
周围跟来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吓了一跳。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眼睛却亮了。
很快,府里便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十几个手持长棍、满脸横肉的下人,气冲冲从里面走了出来。
“哪个不长眼的,竟敢砸刘府的大门?”
“知道这里住的是谁吗?”
那管家本来还气势汹汹。
可等他一抬眼,看清门外密密麻麻的骑兵阵势后,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在这小县城里横惯了。
哪见过这种场面。
那些骑兵身上压着的血气和杀气,根本不是他们这群家丁能比的。
一时间,他后背都冒了冷汗。
可很快,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强撑着稳住了脸色。
他家老爷可是有靠山的人。
有老爷在,怕什么?
想到这里,那管家又勉强把腰挺直了些。
“你就是这帮骑兵的头领?”
“带兵来刘府,到底想做什么?”
他说话时声音还是有点发虚。
但好歹把场面话说出来了。
至于大门被砸的事,他反倒半句不敢提。
蒙毅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本将军没空和你废话。”
“让你们老爷出来见我。”
“若再不出来——”
“就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
“杀!”
蒙毅话音一落,身后那队骑兵几乎同时抬起长枪。
一排寒光“唰”地对准了管家,枪尖冷得像冰,连空气都像被割开了。
原本躲在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吓得一下子全僵住了。
胆子小的,腿都软了,甚至当场失禁。
就算是胆子稍大的,这会儿也是脸白得像纸,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们一开始还以为,这些兵马只是来走个过场,吓唬吓唬刘乡绅。
现在才知道,人家根本不是闹着玩的。
这些骑兵身上的血腥气,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那绝不是装出来的气势。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煞气。
围观百姓又齐齐往后退了几步,生怕一不小心被卷进去。
“扑通!”
管家被那股杀意压得头皮发麻,脚下一乱,连着退了几步,结果没站稳,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
刚才还跟着他一起耀武扬威的十几个下人,这会儿也全都蔫了。
一个个脸色发灰,嘴唇发抖,哪还有半点先前的嚣张。
“将军稍等!”
“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管家声音发颤,说完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府里冲。
他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今天来的,是硬茬。
而且是那种一刀下去绝不会留情的硬茬。
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家老爷平日里也就是在县里抢抢地,压压百姓,怎么会惹上这种杀气冲天的军中人物。
蒙毅看着那管家狼狈钻回府门,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平日里欺负穷苦百姓的时候,恨不得骑到人头上。
真碰到能收拾他们的人,立刻就怂成这副德行。
四周百姓都憋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刘府大门。
他们谁都不舍得走。
他们太想知道,横行蓝丰县这么久的刘乡绅,今天到底会落个什么结局。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锦袍、肚子滚圆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笑,笑得油光满面,远远冲蒙毅拱手。
“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将军莫怪。”
此人正是刘丰。
蓝丰县的百姓背地里,都叫他刘乡绅。
刚刚管家进门后,把外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刘丰一听就知道,这批骑兵来头不小。
他在朝中不是没人,可眼下摸不清对方底细,他也不愿意先撕破脸。
蒙毅看着他那副满脸堆笑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厌烦。
这种人,对着能压自己的人,笑得比谁都谄媚。
可转头面对普通百姓,八成比恶狼还狠。
来之前,他已经把刘丰查得很清楚。
侵占良田,逼死人命,纵容下人横行乡里。
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祸害。
“陛下有旨。”
“凡大秦境内乡绅,凡名下良田所欠旧税,必须全部补齐。”
“刘乡绅,你也在其中。”
“本将军今日前来,就是来收税的。”
“赶紧把银钱备齐,本将军还要带回咸阳,向陛下复命。”
蒙毅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硬。
每个字都像铁块砸下来一样。
刘丰先是一愣。
很快,他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眼神也一点点阴了下去。
他名下有多少地,他自己最清楚。
明面上的,暗地里从百姓手里抢来的,零零总总加在一起,简直多得吓人。
可这些年,他交的税却几乎和普通农户差不了多少。
靠着这套把戏,他攒下的家财多得惊人。
现在要让他把旧税全补上?
那差不多就是要直接从他身上割掉半条命。
刘丰越想越肉疼,脸皮都抽了几下。
“将军说笑了吧?”
“陛下怎会突然下这种旨意?”
他挤出一丝僵笑,还想探探口风。
蒙毅冷哼一声。
“本将军没工夫同你说笑。”
“这主意,是扶苏公子向陛下提的。”
“陛下已经准了。”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也一并听清楚。”
“从今天起,乡绅有多少田,就按多少田交税。”
“过去那些偏袒乡绅的旧规矩,废了。”
“刘乡绅,这回你该听懂了吧?”
刘丰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刀竟是扶苏捅出来的。
不光要他吐出旧账。
以后每一年,都得老老实实按田亩纳税。
这对他这种把银子当命的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将军怕是有所不知。”
“小人乃仆射淳于越大人的远亲。”
“淳于越大人还是扶苏公子的老师。”
“看在这层关系上,将军能不能高抬贵手,少收一些?”
刘丰压低声音,搬出了自己的靠山。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在他看来,只要把淳于越三个字抬出来,多多少少总该有些用。
可惜,他碰上的是蒙毅。
“你是谁的亲戚,与本将军无关。”
“本将军只认陛下旨意。”
“若敢抗命,后果自负。”
蒙毅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变。
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刘丰和淳于越有关系。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特意先来了蓝丰县。
蒙毅最看不上的,就是淳于越那种只会耍嘴皮子、却把扶苏带偏的老腐儒。
如今这刘丰偏偏还敢拿那人压他。
简直找死。
刘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都把淳于越和扶苏的关系搬出来了,对方居然还是半点面子不给。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也懒得装了。
“在下已经给足了将军脸面。”
“将军若还是不愿通融,那就别怪在下不配合。”
“这税钱,我一文都不会出。”
刘丰抬着下巴,眼底全是狠意。
他不信。
真不信。
有淳于越这层关系压着,眼前这个武将真敢对他动手。
蒙毅眼神骤冷。
“大胆!”
“区区乡绅,也敢违抗陛下旨意?”
“来人!”
“杀了这个逆命之徒!”
“还有他身后的管家,以及那些平日作恶的恶奴,一个不留!”
“府邸抄了,钱财全部押回咸阳!”
“遵命!”
蒙毅话刚落,骑兵已经动了。
“噗嗤!”
长枪破空而出,快得人根本看不清。
刘丰脸上那点嚣张还没来得及收回,胸口就已经被一枪洞穿。
他双眼猛地瞪大,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却只冒出一口血沫。
整个人晃了两下,重重倒地。
管家和那十几个下人全看傻了。
谁都没想到,这位将军会下手这么果断。
没有审,没有拖,也没有半句废话。
说杀,就真的杀了。
那群人反应过来后,顿时魂都飞了,哭喊着转身就跑。
可他们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骑兵。
几息之间,惨叫声接连响起。
一人一枪,全部毙命。
地上的血飞快漫开,顺着石板缝往四周渗,空气里全是浓重的铁锈味。
蒙毅看着这一幕,眼底只有冷意。
刘丰该死。
他那帮仗势欺人的狗腿子,也一样该死。
这些年,他们在蓝丰县做下的恶事,随便拎一桩出来都够掉脑袋。
今日过来,蒙毅本就没打算只收税。
他本来就是来清害虫的。
刘丰自己跳出来抗命,反倒给了他最顺手的理由。
“进去搜!”
“府上所有钱财,统统抬出来!”
“府里若还有活人,先押进县牢!”
“查清楚他们都做过什么,作恶的杀,犯错的罚,无罪的放!”
“遵命!”
骑兵纷纷下马,甲叶碰撞声清脆又压人,接连冲进刘府。
蒙毅立在马上,脸上终于有了点淡淡笑意。
收拾这种恶霸,他心里痛快得很。
四周百姓已经全看呆了。
有人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上。
有人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平日里在蓝丰县呼风唤雨的刘乡绅,就这么被一枪钉死了。
连他身边那些恶奴,也一个都没逃掉。
安静了片刻后,人群里突然像炸开锅一样。
“死得好!”
“这狗东西总算遭报应了!”
“早该死了!”
有人眼眶都红了,拳头攥得死紧。
这些年,蓝丰县的百姓被刘丰压得太惨了。
被抢地的,被打伤的,被逼得卖儿卖女的,太多太多。
甚至还有人因为反抗,被刘府的人活活乱棍打死。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招惹刘丰。
不是不恨。
是根本惹不起。
可今天,他们亲眼看见那群恶人倒在自己面前。
那种压在心口多年的恶气,终于松开了一道口子。
不少人甚至恨得咬牙。
若不是那些兵还在,他们都想冲上去,再往刘丰尸体上补几脚。
“这个狗官,不,这个恶霸,总算死了!”
“蓝丰县以后总能喘口气了!”
“要不是这位将军出手,咱们还不知道要被压榨多久!”
“可刘丰不是和淳于越有亲吗?”
“淳于越还是扶苏公子的老师,这位将军不会有麻烦吧?”
人群里先是叫好,接着又慢慢生出担忧。
老百姓没见过多少大人物。
可淳于越的名头,他们还是听过的。
那可是咸阳城里的大人物。
刘丰虽说只是个远房亲戚,可再远,那也是亲戚。
一想到这层关系,许多人刚刚升起来的痛快劲儿,又不由得压了下去。
他们忍不住替蒙毅捏了把汗。
就在这时,人群左边忽然传来喊声。
“快看,县令来了!”
众人连忙扭头。
只见一名留着山羊胡、穿着官服的县令骑马赶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捕快。
百姓一看官差到场,下意识又退开了些。
县令翻身下马,先打量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蒙毅和那群骑兵,眼皮直跳。
他知道,眼前这人绝不是普通武将。
但不管怎样,事情发生在他治下,他都得问。
“敢问将军,为何在蓝丰县当街杀人?”
县令拱手行礼,语气还算客气。
蒙毅却直接冷笑。
“你还有脸问本将军?”
“身为一县之令,在你眼皮子底下,竟养出一个侵地害民、横行乡里的恶霸乡绅。”
“你这个县令,是怎么当的?”
“若不是今日陛下命本将军来此清理祸害,本将军连你一起问罪!”
县令一听“陛下”二字,整个人都麻了。
他先前只是觉得这将军来头不小。
现在才反应过来,对方竟然是奉皇命办事。
再想到地上刘丰那具还热着的尸体,他后背都冒汗了。
“扑通!”
县令当场跪了下去。
“将军明鉴!”
“小臣冤枉啊!”
蒙毅看着他这副样子,脸色依旧不好看。
“当街跪着像什么样?”
“周围全是百姓,你这官威是拿来丢人的?”
县令脸上一热,赶紧又从地上爬起来,连官帽都扶歪了。
“禀将军,不是小臣不管刘丰。”
“小臣也恨不得早早收拾了他。”
“可他背后站着淳于越,又挂着扶苏公子老师的名头。”
“小臣不过区区县令,哪里敢硬碰?”
“小臣不是没去敲打过刘丰,也不是没让他约束下人。”
“将军若不信,可以问我身后的捕快,他们都知道。”
县令越说越委屈,额头上全是细汗。
蒙毅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的怒气倒是散了些。
来之前,他其实已经顺手查过蓝丰县令的底细。
这人虽没胆子和刘丰硬撕破脸,但平日里对百姓还算过得去。
也正因为如此,蒙毅方才只是敲打一番,并没真想动他。
“刘丰已被本将军处死。”
“府中钱财,本将军全部带回咸阳,上交陛下。”
“至于刘丰名下那些良田,你这几日立刻清查明白。”
“凡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一律还回去。”
“剩下的,先封起来,等陛下派人接手。”
蒙毅一条条把命令说清楚。
县令听完,连忙低头应下。
“将军放心,小臣一定亲自去办!”
“被侵占的田地,小臣保证一块不差地还给百姓!”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
刘丰死了,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起码头顶这口压了许久的锅,总算能摘了。
“还有。”
蒙毅看着他,语气更沉了些。
“明日就在县里张贴告示。”
“告诉所有百姓,恶霸刘丰已伏法,抢走的田地会归还。”
“从今往后,蓝丰县再不容这种祸害。”
“是!”
“小臣明白!”
县令连连点头,态度比刚来时恭敬了不知道多少。
蒙毅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远处那些还没散去的百姓。
他提气扬声,声音传得很远。
“乡亲们!”
“今日本将军来处死刘丰,不是私仇!”
“这是扶苏公子向陛下进言,陛下准了,才有今日之事!”
“如今不止蓝丰县,大秦各地都已有武将带兵前往乡绅府邸办差!”
“陛下与扶苏公子,绝不会再让恶霸乡绅欺压百姓!”
话一出口,四周瞬间安静了。
许多百姓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今天这一刀,居然不是偶然。
更没想到,这件事竟是扶苏提出来的,而陛下还准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只是刘丰倒霉。
而是大秦境内,那些靠抢地压民活着的乡绅,都要倒霉了。
人群里先是沉默。
紧接着,就是压不住的激动。
“扶苏公子仁德啊!”
“竟还能想到咱们这些穷苦人!”
“陛下也没忘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有陛下和扶苏公子在,咱们以后说不定真能过上安生日子!”
一个老汉激动得眼圈通红,声音都哽咽了。
旁边不少人也在抹眼泪。
这些人不懂什么朝堂大局。
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少受苦,谁就是好人。
如今刘丰死了。
地能拿回来。
恶奴也没了。
他们心里对嬴政和扶苏的感激,一下子就满了。
蒙毅看着那些百姓脸上重新有了光,眼底也多了几分笑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趟,比立下什么军功都更值。
这主意,是扶苏提的。
能让这些被压得抬不起头的百姓看见希望。
这样的扶苏,确实值得他追随。
站在旁边的县令,此时也已经彻底听明白了。
原来这次不是单独针对刘丰。
而是朝廷要对所有恶霸乡绅动手。
而促成这件事的人,正是扶苏。
他心里震动不小。
扶苏以前在他印象里,是个讲仁义、讲礼数的皇子。
可今天这事,分明又快又狠,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突然,县令像想到什么似的,神情一变,压低声音问道:
“将军。”
“淳于越毕竟是扶苏公子的老师。”
“您杀了刘丰。”
“若淳于越到扶苏公子面前告状,公子会不会因此对将军心生不满?”
县令说完,脸上满是担忧。
毕竟咸阳城里谁都知道,扶苏过去一向很敬重这位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