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扶苏,让他真正生出了忌惮。
朝堂上的发言、翻手为云的手段、逼人入绝境时的冷硬气势,都让他看到了几分嬴政的影子。
这样的人,绝不能放任不管。
否则一旦嬴政彻底认定扶苏,胡亥便再无机会。
而胡亥一旦失势,他赵高这个老师,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公子,你府中不是收了几名从扶苏那边转投过来的门客么?”
“把他们叫来。”
“问问看,扶苏身边除了这些人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帮手。”
胡亥听罢,立刻点头。
“老师放心。”
“方才回府时,本公子已经让管家把那几人叫到书房外等着了。”
赵高闻言,眼中这才露出一丝满意。
他必须尽快把那个藏在扶苏背后的人揪出来。
“公子!”
不多时,管家进门行礼。
“那几个门客已经带到。”
“让他们进来。”
“诺。”
管家应声退出,很快便带着三个穿青衣的书生走入书房。
三人进门后,立刻朝胡亥拱手。
“见过胡亥公子!”
“起来吧。”
胡亥抬了抬手,随后看向一旁的赵高,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这位是本公子的老师,赵高。”
“也是父皇最信任的人。”
赵高听到这话,眉眼微微舒展,心里颇为受用。
胡亥对他一向恭敬,这也是他最满意的地方之一。
在他眼里,若胡亥真能坐上那个位置,自己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到那时,无论李斯、王翦,还是朝中其他重臣,见了他都得老老实实低头。
三个门客听见胡亥这番介绍,脸上都明显愣了一下。
回过神后,三人忙不迭又朝赵高行礼,态度比刚才还恭敬几分。
“见过赵高大人!”
赵高看着这一幕,心里颇为舒坦。
他最喜欢的,向来就是别人对他的敬畏和顺从。
这也是他死心塌地要扶持胡亥上位的重要原因。
只要胡亥登基,他便能借着老师的身份站上极高的位置。
到了那时,大秦满朝文武,谁敢不看他脸色?
“都起来吧。”
赵高收敛了神情,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开门见山。
“你们三个,之前都是扶苏的门客。”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几件与扶苏有关的事。”
这话一出,三人心头都微微一沉,彼此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前几日,他们从扶苏那里离开,投到胡亥门下。
原本以为换个主子,能换个更好的前程。
可谁知道,来了胡亥府上之后,现实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胡亥平日不是沉迷酒色,就是懒得搭理他们这些新来的门客。
即便偶尔与门客说话,选的也大多是原本就追随他的老人。
至于他们三个,几乎像是被人忘在角落里。
府里的其他门客,看他们时眼神也不友善,话里话外都透着轻视。
而他们偏偏又从旁人口中不断听到消息——
扶苏这几日在朝堂上接连出尽风头,先得嬴政夸赞,又拿下实打实的功劳。
想到自己当初正是因为扶苏被斥,才匆忙改投胡亥,三人心里就越发后悔。
早知道扶苏会忽然翻身,打死他们都不会走。
毕竟在扶苏府上时,扶苏对他们礼待有加,也愿意听他们说话,远比在胡亥这里体面得多。
甚至这几日,他们心里都悄悄生出过念头,想不想找机会再回去。
只是这种想法,眼下当然不敢表露半分。
站在中间那名门客很快稳住情绪,朝赵高拱手。
“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便是。”
“我等三人,定当知无不言。”
他们很清楚。
这说不定就是一次翻身的机会。
若能让赵高满意,或许也就能顺势得到赵高与胡亥的重视。
赵高微微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问道:
“扶苏身边,可有那种年纪较大、学识很深、连你们都自认不如的人物?”
在赵高看来,能让扶苏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变的人,多半该是个老成持重、极有本事的高人。
只要把这人挖出来,他就能想法子先除掉对方。
没了这人,扶苏便等于断了一条臂膀。
三人听罢,先是皱眉沉思了片刻。
随后,还是中间那名门客上前一步作答。
“禀大人,扶苏公子身边若说上了年纪、又确有学识之人,便只有仆射淳于越。”
“至于门客之中,大多都与我等年岁相仿,或比我等更年轻些。”
“并没有大人所说那种德高望重的老者。”
“至于能力和学识……”
说到这里,那门客下意识挺了挺胸,脸上还露出几分自信。
“扶苏公子以往常与我等议事。”
“在扶苏门客之中,我三人自认,算得上最出众的。”
另外两人也都下意识点了点头,脸上神色颇为认同。
赵高和胡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丝疑惑。
这三人神态自然,不像在说假话。
可若扶苏最出色的三个门客都已经投了胡亥,那如今到底是谁在背后给扶苏出谋划策?
赵高心里越想越不对。
他始终不信,蒙毅能把扶苏教到这种地步。
更不信扶苏会突然自己开窍到如此程度。
扶苏是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
执拗,仁厚,讲礼,可也因此常常受束缚。
这种人,不可能说变就变。
沉吟片刻后,赵高再次开口。
“那扶苏身边,可有你们觉得比较古怪的人?”
三名门客彼此望了望,又各自低头想了一阵。
片刻后,中间那门客摇头。
“禀大人,扶苏身边的门客,多是与我等类似的书生。”
“并无什么格外古怪之人。”
赵高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扶苏真就是靠着自己,或者只是得了蒙毅相助,所以才突然有了今天这一面?
胡亥站在一旁,也陷入了沉思。
就在屋内气氛有些凝滞时,站在最左边的一名门客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禀大人,在下……忽然想到一个人。”
赵高闻言,神色顿时一振,连声音都快了几分。
“快说!”
胡亥也立刻看了过去,眼底同样浮起急切。
那门客不敢卖关子,赶紧拱手说道:
“扶苏公子身边,还有一个门客,名叫林玄。”
“此人平日里几乎不与其他门客来往。”
“整天不是喝酒,就是睡觉。”
“扶苏公子平时与我等商议事情,也从不叫他参与。”
随着“林玄”二字出口,赵高和胡亥眼里的亮光,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从这描述来看,这不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人?
这种人,在任何府邸里都不稀奇。
胡亥府上也养着不少。
胡亥却还是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
“老师,要不要查一查这个林玄?”
“说不定……他是在故意伪装?”
只是还没等赵高说话,中间那名门客便率先摇头。
“公子,这个林玄,在下最清楚不过。”
“当初他主动投奔扶苏公子,扶苏公子念其可怜,便收留了他。”
“可此人入府之后,天天饮酒睡觉,懒散至极。”
“与我等也少有交谈,更谈不上什么本事。”
“调查他,怕是白费功夫。”
另外两人听了,也跟着点头。
显然都觉得林玄不值一提。
赵高思索片刻,最终也缓缓点头。
“这个门客说得有理。”
“一个只知喝酒睡觉的懒人,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精力。”
“若真是他在背后帮扶苏,扶苏早前也不至于在朝堂上屡屡被陛下训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盯紧扶苏本人。”
“老奴会再派人暗中查一查,看扶苏身边是否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人。”
胡亥听后,心里虽然还有一点点疑虑,但还是被说服了。
毕竟听起来,这个林玄确实不像什么厉害人物。
“老师说得对。”
“本公子确实不该把心思浪费在这种废物身上。”
赵高见胡亥听进去了,便又转头看向那三名门客,脸上多了几分严肃。
“你们三个,这次也算有些用处。”
“以后,好生辅佐胡亥公子,明白吗?”
三人一听,顿时面露喜色,连忙躬身行礼。
“大人放心!”
“我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胡亥公子!”
表面上看,他们说得诚恳无比。
可赵高和胡亥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却都掠过一丝轻蔑。
从扶苏那边转投过来的门客,他们怎么可能真心信任?
方才那番话,说白了,也不过是随口安抚罢了。
咸阳城,淳于越府邸。
淳于越回府后,直接进了书房,连伺候的下人都全部赶了出去。
房门一关,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坐在案前,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怒意久久不散。
很快,管家小心翼翼推门进来。
见淳于越这副模样,便试探着开口。
“老爷这般动怒,想来是今日朝堂上,扶苏公子又做了什么让老爷不痛快的事?”
管家进了书房,见淳于越脸色阴沉得厉害,心里顿时有了数。
今日朝堂上,多半又和扶苏有关。
否则自家老爷不会气成这样。
淳于越冷哼一声,抬眼看向管家,语气里还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今日早朝,蒙毅迟迟未到。”
“朝中许多大臣都以为,他没能办成陛下交代的差事。”
“于是,有几个大臣便趁机发难,要求陛下撤回向乡绅征税之令。”
“扶苏听后,竟当着陛下的面立下条件。”
“若蒙毅办不成事,他便甘愿离开朝堂,前往边境,与蒙恬一同镇守边关。”
“可若蒙毅办成了,那几个跳出来反对的大臣,就要被削去官职,并将家中钱财全部充入国库。”
“而陛下,也点头答应了。”
淳于越说到这里,脸色越发难看。
管家一听,先是愣住,随后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扶苏这简直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扶苏这也太莽撞了!”
“那些乡绅豪族,哪是那么容易就肯乖乖交税的?”
“蒙毅又偏偏没来上朝,多半就是在那边碰了钉子。”
“扶苏这时候还敢和陛下提这种条件,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难怪老爷会生气,扶苏这回确实太冲动了。”
管家边说边摇头,脸上还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对他和淳于越来说,他们从来不希望扶苏真的变得太厉害。
只有扶苏一直处于需要淳于越指点的状态,淳于越这个老师的价值才最大。
可若扶苏自己把自己玩废了,远离朝堂去了边境,那淳于越这个老师也就彻底成了摆设。
甚至前几日,管家还在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点拨扶苏。
可今日这番事一听,他又觉得自己和淳于越怕是想多了。
在他看来,扶苏身边除了蒙毅,也不像还有什么高人。
这几日扶苏的变化,八成就是因为蒙毅。
谁知淳于越听完,却只是冷冷看着他。
“你觉得,扶苏这是鲁莽冲动?”
管家一愣,下意识回道:
“小人……说错了么?”
淳于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老夫刚开始,也和你想得差不多。”
“满朝文武,当时大多都是这么看的。”
“可扶苏那番话说完没多久,蒙毅便进了麒麟殿。”
“他迟到,不是因为办砸了事。”
“恰恰相反,是因为从那些乡绅家中抄出了太多金银珠宝,连夜和看守国库的官员清点到天亮,才耽误了时辰。”
“蒙毅这一趟,足足带回七百多箱金银财货!”
“陛下交代的事,他不但办成了,而且办得漂亮至极!”
“所以扶苏先前那番话,根本不是什么冲动。”
“那是有把握,有底气。”
“也是借此机会,把那些反对他的大臣一口气赶出朝堂。”
“今日这一局,扶苏赢得彻彻底底。”
淳于越一字一句说完,脸上的神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管家听完,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连连后退,脚下一软,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可能!”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嘴里反复喃喃,眼睛瞪得极大,像是根本没法接受这个结果。
在他印象里,那些乡绅豪族背后都有关系。
哪怕蒙毅手握圣旨,也不可能从他们身上抠出这么多钱来。
回过神后,管家脸色发白,声音都沙哑了几分。
“老爷,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那些乡绅都不是善茬,怎么可能让蒙毅轻轻松松收上来这么多金银珠宝?”
淳于越听后,闭了闭眼,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问题倒是没有。”
“只是手段够狠。”
“蒙毅带兵上门征税,遇到不肯遵旨的,直接抄家拿人,把家财全部运回咸阳。”
“愿意老实交税的,自然还能活。”
“若敢抗旨,便是死路一条。”
“这七百多箱金银珠宝,就是蒙毅用这样的法子硬生生拿回来的。”
“他出身武将世家,又有陛下旨意在手,本就是扶苏的人。”
“这一次,他下的是狠手。”
说到这里,就连淳于越心里都忍不住泛起一丝寒意。
他先前同样没料到,蒙毅会这么凶。
平日里那些乡绅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看着风光得很。
可真碰上蒙毅和他手下那群骑兵,也只能老老实实低头。
管家听明白后,脸色越发白了。
这会儿,他终于懂了,为何蒙毅能收上来这么多税。
可还没等他彻底缓过神,淳于越又补了一句。
“老夫方才还没说完。”
“这七百多箱,只是先回来的一部分。”
“蒙毅派出去的人里,还有不少因路途太远,尚未返回咸阳。”
“等那些人陆续回城,国库至少还要再多出几百箱金银财货!”
“这一次,扶苏不仅靠这道建议解了国库之患,还借机让陛下对他大为改观。”
“至于那些反对他的官员,也都已被削职,家产尽数充公。”
“今日朝堂上的这一切,老夫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到最后,淳于越竟难得露出一丝苦笑。
因为今日的扶苏,真的让他第一次生出了真真切切的忌惮。
管家则已经彻底听傻了。
先前那七百多箱,已经够吓人了。
结果现在又告诉他,这还只是先到的一半?
那等余下的人全回来,国库里岂不是要堆成小山?
他虽然只是个管家,可也不笨。
这道主意是扶苏提的。
如今事情办成,扶苏在嬴政心里的地位,必然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淳于越沉默片刻,眉宇间忽然又浮起一抹更深的忧色。
“老夫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别的。”
“而是和老夫有来往的那几名乡绅。”
“蒙毅和他手底下的人,八成也会去他们府上。”
“若那几人不肯按陛下旨意交税,只怕也会被抄家。”
说到这儿,淳于越脸上的肉都绷紧了些。
因为那几名乡绅,年年都往他这里送不少钱。
一旦他们被蒙毅连根拔起,他往后的财路,也就等于被断掉了一大截。
管家听懂这层意思后,忙从地上爬起,压着慌乱安慰道:
“老爷放心,那几位乡绅都是聪明人。”
“这些年他们也攒下了不少家底。”
“即便按旨意交出一部分钱财,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何况,老爷您还是扶苏公子的老师。”
“只要那几位乡绅把身份说清楚……”
“看在你是扶苏老师的情分上,蒙毅多半不会把事做得太绝。”
管家嘴上这样劝着淳于越,声音放得很轻,可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并不踏实。
若换成从前那个扶苏,他多少还有几分把握。
可如今的扶苏,对淳于越是什么态度,他比谁都清楚。
就算蒙毅根本不给淳于越面子,对那几个乡绅下狠手,扶苏十有八九也不会替淳于越出头。
淳于越听完,脸色并没有缓和半分。
他自己也明白,扶苏现在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学生了。
眼下他唯一能盼的,就是那几个和他有牵连的乡绅脑子够清醒,老老实实把赋税交上去。
只要税赋交了,蒙毅就没有借口轻易抄家。
就在屋里气氛发闷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报!”
“老爷,大事不好了!”
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冲进书房,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探子刚刚传回消息,蓝丰县的刘丰,被蒙毅将军亲自带兵抄了家!”
“刘丰和他府里那些下人,一个都没留,全都被处死了!”
淳于越猛地站起身,袖子都带翻了案上的竹简。
“你说什么?”
“刘丰死了?”
他眼睛一下睁大,脸色瞬间就变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一旁的管家听到这话,心也猛地沉了下去,脸色跟着变得难看无比。
刚才他们还在说,会不会有人被蒙毅抄家。
结果才这么一会儿,消息就已经送到了眼前。
而且不是简单的抄家。
是抄家之后,连命都没了。
“砰!”
淳于越抬手重重拍在案几上,木头发出一声闷响,茶盏都跟着震了一下。
“蒙毅!”
“你欺人太甚!”
“抄家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杀刘丰!”
他胸口剧烈起伏,胡须都因为愤怒微微发颤,眼底一片阴沉。
刘丰可不是普通乡绅。
那是和他有关系的几人之一,还是个沾着亲的远房亲戚。
这些年,刘丰年年都往他这里送金银珠宝、珍本书籍,出手从不小气。
再加上有那层亲戚关系,刘丰平日里也算懂事会做人,所以淳于越一直对他颇多照拂。
可现在,刘丰不但人没了,家也被抄了,连府里的钱财都被一并带走。
想到这里,淳于越心里的火几乎压不住。
他甚至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去找蒙毅算账。
“老爷息怒!”
管家赶紧低声劝了一句。
他心里同样不好受,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淳于越彻底失控。
淳于越喘了几口粗气,终于又坐了回去。
只是那张脸依旧铁青,眼神冷得吓人。
“蒙毅既然派兵去查那些乡绅,就不可能不清楚他们背后的关系。”
“刘丰是老夫的远房亲戚,这件事,蒙毅一定知道。”
“明知道有这一层,他还敢抄家,还敢杀人。”
“这分明就是没把老夫放在眼里。”
“此仇若不报,老夫枉为人!”
他声音阴冷,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