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看着扶苏的背影,眼中都露出了明显的赞许。
他们刚才,是真的误会扶苏了。
原来他不是不敢得罪这些人。
而是故意先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好让这刀,捅得更深。
若陛下真按这个法子来办。
朝中这些官员家族的势力,必然会被狠狠削弱一层。
就在这时,淳于越猛地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
“老臣不同意扶苏公子的提议!”
他声音一下高了不少,脸上满是严肃。
“这几位辞官大臣的长子,都是多年悉心培养出来的。”
“无论眼界、能力,还是处事,都远胜其他儿子。”
“让他们承继官职,方能更好地替陛下、替大秦效力。”
“至于其他子嗣,虽也不算平庸,可与长子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说到最后,淳于越的语气越发强硬。
因为他心里是真的怒了。
他本以为扶苏刚才那番话,是在向这些大臣示弱。
结果没想到,扶苏绕了一圈,竟在这里等着他们。
谁都没想到,扶苏前面的话还没落稳,最后抛出来的主意,已经一下子戳中了淳于越的盘算。
在淳于越眼里,这分明就是在拆他的局。
一旦让这几位大臣家中的儿子全都进场,那事情可就不再由他们这些人拿捏了。
“启禀陛下,臣以为,仆射方才那番说辞,实在荒唐得很。”
“扶苏公子的意思,是让这几位大臣家中所有儿子都到陛下面前来。”
“再由陛下从中挑出最出色的人,承接官职。”
“既然仆射口口声声说,这几位大臣的长子比其他儿子更有本事。”
“那你又为何急着反对扶苏公子的提议?”
“这岂不是前后打脸,自相矛盾?”
“莫非仆射刚才那些话,本就是假的?”
“还是说,有些大臣家的长子,其实根本不如其他儿子出众?”
蒙毅说这话时,唇角带着一丝冷笑。
他斜斜瞥了淳于越一眼,眼神里满是嘲弄。
紧接着,他转过身,朝始皇拱手行礼,声音清亮又干脆。
这一刻,蒙毅心里其实很是振奋。
方才他还以为,扶苏是顾忌这些大臣,不想把人得罪狠了,所以才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
结果没想到,扶苏绕了一圈,最后竟抛出这么漂亮的一手。
蒙毅胸口那口气一下子顺了。
他心里发热,眼中都多了几分亮光。
果然。
扶苏公子终究没让他失望。
既然淳于越跳出来反对扶苏,那他这个一向站在扶苏这边的人,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淳于越听完蒙毅的话,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
他根本没料到,蒙毅竟然会当着麒麟殿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拆他的台。
这还是头一回。
以前虽然二人本就有旧怨,可今日这种当庭顶撞,还是第一次发生。
想到当初蒙毅下令处死他那位远房亲戚,还抄没了全部家财,尽数充入国库,淳于越心口那股恨意又翻了上来。
如今蒙毅居然还敢在陛下和众臣面前质疑自己。
淳于越的眼底都快冒出火来。
他暗暗咬牙,袖中的手都攥紧了。
这笔账,他迟早要跟蒙毅算。
可眼下,蒙毅一出声,他心里已经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后那几位大臣。
这些人,不是已经递了辞官的折子,就是眼看着快要退下去了。
若陛下真准了扶苏的主意,那对他们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时,一个老臣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须发花白,年纪不小,说话却故意抬高了声调。
“启禀陛下,老臣觉得,仆射的话说得很在理。”
“大秦历代先王,一直都是让大臣的长子承继官职。”
“扶苏公子的这个提议,分明是在违逆先王留下来的旧制。”
“不尊先王之法,便是不敬先王。”
“扶苏公子,你到底是何居心?”
“陛下若当真准了此事,那岂不是有违孝道?”
他话音刚落,殿中又有几名上了年纪的老臣站了出来。
一个个都把“历代先王”几个字挂在嘴边。
他们很聪明。
他们没正面去争自家儿子的利益,而是直接搬出大秦先王来压人。
因为他们知道,长子承官这件事,在秦国多年下来,早就成了默认的规矩。
只要把“先王旧制”抬出来,就能给陛下施压。
让陛下投鼠忌器。
淳于越听着这些话,原本铁青的脸色终于稍稍缓了几分。
他的嘴角甚至悄悄勾起。
在他看来,这些人的反应,正中下怀。
只要把历代先王抬出来,陛下就很难拒绝。
李斯和王翦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脸上都掠过一丝不悦。
只是二人都没有轻易开口。
因为这些人打的是“先王”的旗号。
这时候若贸然反驳,很容易被人扣上不敬先王的帽子。
一旦被揪着不放,就算是他们,也未必讨得了好。
蒙毅则是猛地转身。
他看向那几个刚刚发言的大臣,眼中怒意几乎压不住。
他是真没想到,这帮人为了保住自己长子的官位,连脸都不要了,竟把历代先王都搬了出来。
这样一来,陛下若是点头支持扶苏,便会被说成是违逆先王。
这顶帽子,太重了。
蒙毅轻轻叹了口气。
他胸口一沉,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看来,扶苏公子这回提出的主意,多半要被作废了。
毕竟陛下若不想落人口实,说自己违逆先王,那就只能退一步,答应这些老臣。
胡亥这时候低着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大臣说得有没有道理。
他只想看扶苏吃瘪。
如今这些人把大秦历代先祖都请出来压场,胡亥心里已经认定,这一局扶苏输了。
哪怕是父皇,也未必敢硬顶着先祖的名义翻旧规矩。
想到扶苏待会儿说不出话、又羞又怒的模样,胡亥心里就一阵痛快。
而坐在上首的嬴政,神色依旧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却是实打实的怒火。
在他看来,扶苏方才的想法其实极好。
官职虽然还是从这些大臣的儿子中挑,可“儿子”和“长子”,差别太大了。
若继续让长子承位,那这些人多半更看重的是家族利益。
可若换成别的儿子,就有很大可能会把心思更多放在大秦身上。
嬴政原本已经动了心。
他甚至打算准了扶苏的话,让那些准备辞官的大臣把所有儿子都送到自己面前。
由他亲自挑选最合适的人,接下他们的位子。
可没想到,这些人为了保住长子,竟把大秦历代先王都拖了出来。
这一下,他就不能随便下旨了。
嬴政缓缓抬眼,看向扶苏。
他本以为这种局面下,扶苏多少会露出些迟疑或者慌乱。
可出乎意料的是,扶苏神情依旧沉稳,连眉头都没乱一下。
嬴政目光微动,沉声开口。
“扶苏。”
“诸位大臣的话,你方才也都听见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目光瞬间都落在了扶苏身上。
尤其是那几个刚刚搬出先王的大臣,脸上已经有了几分笃定。
他们不信。
都把历代先王说到这份上了,扶苏还敢继续顶着来。
扶苏神色平静,缓步上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启禀父皇。”
“大秦历代先王,确实一直遵循旧制,让大臣长子承继官职。”
“可那是因为当年天下未定,列国并立,战乱频仍。”
“先王所处的局势,与今日不同。”
“如今父皇横扫六国,天下归一。”
“大秦境内,再无连年战火。”
“既然天下局势已经变了,有些旧规矩,自然也该跟着改一改。”
“儿臣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辞官大臣家中,所有儿子都该有机会承继官职。”
这番话落下,殿中不少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刚刚那些拿先王压人的老臣,一个个眼睛都瞪圆了。
在他们眼里,扶苏一向最重礼法,也最讲孝道。
他们本以为,只要把先王搬出来,扶苏就算心里不服,也只能低头。
谁能想到,扶苏竟然一点都没退。
他居然还敢坚持原来的说法。
这让他们一时间都懵了。
很快,就有人气急败坏地跳了出来。
“扶苏公子,你这是不把大秦历代先王放在眼里!”
“你如此言行,分明是违背孝道,不敬先王!”
“先王定下的规矩,岂是你一个皇子能随意反对的?”
几个老臣说得又急又快,唾沫都快飞出来了。
他们脸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怒意。
可这份怒,其实更多是急。
因为他们很清楚。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陛下点头。
一旦扶苏的提议真落了地,对他们这些人的家族来说,麻烦就大了。
这些年来,他们把大部分资源几乎都压在长子身上。
其他儿子心里哪会一点怨气都没有。
若真让别的儿子也有机会顶上来,他们未必还会死心塌地为家族做事。
为了保住自家根基,他们此刻也顾不上和扶苏撕破脸了。
蒙毅听到这些人出声斥责,眉头一拧,火气一下子顶了上来。
他刚想张口回击,眼角却看到扶苏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蒙毅一怔。
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扶苏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几名大臣。
他的眼神不急不躁,却冷得很。
下一刻,他开口了。
“张口先王,闭口先王。”
“大秦历代先王呕心沥血,再加上父皇励精图治,才有今日一统天下、四海归心的局面。”
“历代先王想看到的,从来都是大秦越来越强。”
“扶苏今日所提,也是为了让大秦走得更稳、更远、更好。”
“你们这些所谓的大臣,不过是借着先王的名头,逼父皇答应你们自己的私心罢了。”
“若历代先王当真知晓你们今日所想,只会失望。”
“真正不配提先王二字的人,是你们。”
“儿臣所言所做,皆是为了大秦。”
“还请父皇准许儿臣之请。”
他这一番话,字字有力,句句砸人。
声音在麒麟殿中回荡,震得众人耳边都微微发麻。
一瞬间,整座大殿都安静了。
静得连衣袍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众人看着扶苏,几乎都是一脸震惊。
这样的扶苏,他们以前从未见过。
那种强硬,那种锋利,那种迎面压来的气势,竟让许多人一下子想起了当年征伐六国时的始皇。
那时候的陛下,也是这般霸气。
这般不容置疑。
方才还指着扶苏厉声呵斥的那几名大臣,此刻脸色已经白了。
他们原以为,自己搬出先王,再用重话压一压,扶苏多少会生出几分怯意。
谁知道,扶苏不仅没退,反而当场正面轰了回来。
几人脑子一空,站在原地,愣是半天没接上话。
淳于越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
从前那个最讲礼法、最顾名声的扶苏,今日竟会在朝堂之上如此强势。
淳于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头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学生。
今天的扶苏,比从前可怕得多。
王翦和李斯对视了一眼。
二人眼中,都有压不住的激动。
方才扶苏那番应对,竟与当年陛下征服六国时的气势,像了个十成十。
他们丝毫不觉得扶苏有不敬先王之处。
相反,他们很欣赏。
蒙毅更是双拳紧握。
他手背青筋都隐隐鼓起,眼里全是兴奋。
果然。
扶苏公子还是那个值得他追随的人。
哪怕众臣搬出历代先王,扶苏也没有露出半点惧色。
胡亥却是死死盯着扶苏。
他眼底闪过一抹阴冷和怨毒。
刚才那番话,连他都被惊到了。
回过神后,胡亥心里只剩下愤怒。
连历代先祖都压不住扶苏,这让他心里更不舒服。
他只能把目光转向父皇。
现在,他唯一指望的,就是父皇看在历代先王的份上,最终还是偏向那些大臣。
只有这样,扶苏今天的风头,才算白出。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集中到了始皇身上。
说到底,扶苏说得再多,也只是他的态度。
最后拍板的人,依旧是陛下。
那些反对扶苏的大臣,一个个心里都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们盼着陛下会顾念历代先王,不会真答应扶苏。
就在众人屏息之时,嬴政终于开口了。
“扶苏。”
“你说得很好。”
这四个字一落下,殿中瞬间静得更厉害了。
不少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嬴政缓缓起身,黑色龙袍垂落,气势压得整个麒麟殿都沉了几分。
他声音厚重,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
“大秦历代先王,为了让天下归一,让百姓远离战乱,付出了太多。”
“到朕这一代,六国已灭,天下已定。”
“既然局势不同了,那么过去留下的一些规矩,也确实该变一变了。”
“朕相信,历代先王若在,也会明白朕今日的决定。”
“从今日起,朝中年老辞官之臣,其官职继承之人,不再只限于长子。”
“只要是该大臣之子,皆有机会承继官职。”
“最终由朕亲自择选,从中挑出最合适的人。”
嬴政这番话,一句一句落下,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口。
麒麟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住了。
刚才扶苏那番强势表态,已经足够惊人。
可谁也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顺着扶苏的话,把历代先王传下来的规矩给改了。
那些反对扶苏的大臣,脸色瞬间变了。
一个个都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人还没缓过神,就已经急得站了出来。
“陛下三思!”
“先王旧制,岂可轻改!”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仍由辞官大臣长子承位!”
“陛下莫要被扶苏公子误导,扶苏此议,实是违逆先王啊!”
这些人一急,脑子都乱了。
他们太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长子能不能顺利接位,关系到他们家族往后的路。
为了自家利益,他们竟当真顾不得始皇的威势,直接当殿反对。
嬴政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双眼像寒刃一样,从几人脸上扫过。
“你们。”
“是在挑衅朕的威严吗?”
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那股压迫感一下子扑下来,殿中群臣后背都跟着发凉。
自从大秦一统六国以后,始皇已经很少在朝堂上露出这种近乎铁血的语气。
时间一久,很多人甚至快忘了,当年那个横扫天下的始皇,究竟有多强势。
现在这一句,像是把他们一下子拉回了旧日记忆里。
方才还硬着头皮反对的人,瞬间脸色惨白。
腿都有些发软。
他们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嬴政冷哼一声,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不再理会那些人,而是转头看向扶苏。
刚刚还冰冷的神情,此刻却缓和了几分,甚至多了一丝淡淡笑意。
“扶苏。”
“你今日这番提议,很好。”
“你说得没错。”
“如今大秦天下一统,很多规矩,确实该改了。”
“朕希望你今后继续努力,为朕分忧,也为大秦多尽一份力。”
这番夸赞一出口,众臣心里都是一震。
大家齐齐望向站在最前方的扶苏。
他依旧神色从容,像是早有准备。
可那些反对扶苏的大臣,却已经把怨恨都写在脸上了。
他们很清楚。
正是因为扶苏今日这一招,才让他们的长子再不能稳稳接下官位。
一些上了年纪的大臣,此刻心里甚至开始发慌。
他们过去把家族资源几乎全压在长子身上。
如今若被其他儿子顶了上来,他们根本不敢保证,那些儿子还会不会以家族为重。
看来,回去以后,家中格局也得重新掂量了。
淳于越死死盯着扶苏,脸色难看得几乎扭曲。
他和那几个老臣布下的局,就这么被扶苏一句一句给拆了个干净。
他之前也接触过那几位大臣的长子。
真要把这些人和其他兄弟一起摆到陛下面前,想被选中,难度太大了。
因为那几个所谓的长子,实在太平庸。
蒙毅此时却是满脸笑意。
始皇刚才那几句夸赞,听得他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胡亥低着头,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怎么都没想到,父皇最后竟真的准了扶苏的建议。
那一刻,他心里甚至对始皇都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怨气。
在他看来,父皇竟连历代先王都不顾了,也要站在扶苏那边。
这让他接受不了。
扶苏上前一步,朝嬴政恭敬一礼。
“请父皇放心。”
“儿臣既是父皇长子,也是大秦子民。”
“自当为父皇分忧,为大秦强盛尽自己的一份力。”
他说话时,神情安稳,语气也不急。
嬴政看着他,微微点头,眼中显然很满意。
随后,他扫视群臣,声音再次响起。
“此事已定。”
“朕会颁旨昭告。”
“退朝!”
话音落下,始皇转身便走。
龙袍一摆,人已迈出麒麟殿。
众臣连忙行礼,目送始皇离开。
等陛下的身影消失,殿中那股压人的气氛才稍稍松了一点。
群臣纷纷起身离去。
临走时,不少人都忍不住又看了扶苏几眼。
眼神复杂得很。
有忌惮,有不满,也有震惊。
淳于越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扶苏一眼。
又冷冷扫了蒙毅一眼。
随后一甩袖袍,沉着脸离开。
他知道,今日计划已破。
接下来,他得另想办法补救。
胡亥也沉着脸转身走了。
他连招呼都懒得和扶苏打。
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多看这个兄长。
没多久,偌大的麒麟殿就空了大半。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扶苏、王翦、李斯、蒙毅几人。
连脚步声都显得有些空荡。
李斯先一步上前,郑重朝扶苏一礼。
“公子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臣佩服。”
“大秦能有公子,是大秦之幸。”
他说这话时,神色很认真,完全不是客套。
王翦和蒙毅都不由得有些意外。
他们和李斯同朝多年,对这位丞相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李斯一向自视极高。
能真正让他放在眼里的人,本就没几个。
如今他能这样对扶苏开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真认了扶苏。
蒙毅心里更是高兴。
以前李斯和扶苏因为政见不合,多少有些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