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大,却听得人心里发痒。
不过片刻,那几张纸上便都写满了整齐清晰的字迹。
人群先是死一般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周齐齐倒吸凉气。
一个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以前写字,只知道竹简。
再讲究点的,也只是听说有钱人偶尔拿锦布来写。
可今天,他们亲眼看见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居然真能承墨,真能落字,而且写得还这么清晰。
刚才那点怀疑,瞬间散了个干净。
“居然是真的!”
“这纸还真能写字!”
“这么薄一张,竟能写下这么多字,太离谱了。”
“你们发现没,在这上头下笔,比在竹简上省力太多了。”
“字迹也清楚,根本不像有些竹简写着写着就发糊。”
众人越说越激动,眼睛根本舍不得从那几张写满字的纸上挪开。
掌柜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知道这第一步已经成了。
他顺势开口:“诸位现在总该信了吧?”
“我家铺子卖的纸,确实能写字。”
“而且你们也看见了,一张纸写满之后,差不多能抵两卷竹简。”
这话并不夸张。
方才已经有人凑近算过了,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掌柜见火候差不多,又走到案几边,拿起一张纸,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一折,顺手塞进袖中。
“诸位再看。”
“这纸能折,能收,能放进袖子里随身带。”
“竹简行吗?”
“竹简不但沉,还占地方,出门带着都累。”
“纸就不一样了,写得多,字又清楚,带在身上还方便。”
他一口气把纸的长处全说了出来。
四周众人听得心里发热。
尤其看到他轻轻松松把纸塞进衣袖那一下,很多人眼神都变了。
平时带竹简出门,笨重得很。
现在若换成纸,的确省事太多。
纸和竹简一对比,高下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时,先前在雅士竹简铺被轻慢的那个年轻书生,终于忍不住往前挤了几步,扬声问道:“掌柜的,这纸怎么卖?”
他这一问,像是一下把所有人拉回了最现实的问题上。
纸是好。
可若太贵,终究只是看个热闹。
围在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下来,齐齐盯着掌柜,等他报价格。
掌柜环视众人,故意停了片刻,等足了气氛,才慢悠悠开口。
“诸位都知道,哪怕最普通的竹简,也不便宜。”
“许多读书人不是不想多写多练,而是实在烧不起钱。”
“而我这铺子的纸,各方面都比竹简强。”
“至于价钱——”
他笑了一下。
“一卷普通竹简的钱,在我这儿,能买十张纸。”
这句话一落下,现场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
所有人先是呆住。
紧接着,惊呼声轰然炸开。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两个人因为太震惊,脚下没站稳,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掌柜的,你没说笑吧?”
“一卷竹简的钱,能买十张纸?”
“这怎么可能!”
“纸比竹简好这么多,怎么还反而更便宜?”
“要真是这个价,那俺也去以后再也不用愁练字的钱了!”
“掌柜的,你可得说话算话,别拿我们寻开心!”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刚才他们还在担心纸一定贵得离谱。
结果谁也没想到,价竟然便宜到这种地步。
掌柜见有人开始怀疑,依旧笑呵呵的。
“诸位多心了。”
“做买卖,讲的就是诚信。”
“我既然敢当着这么多人开口,就不会反悔。”
“今天是这个价,以后也还是这个价。”
“往后若做得更多,说不定还会更便宜。”
这话像一团火,直接把所有人的情绪点爆了。
读书最烧钱的地方之一,就是写字的耗用。
若纸真是这个价,那对多少人来说都等于天上掉了条路下来。
掌柜见众人眼神都热了,又故意补了一句。
“不过,小店今日才刚开张,纸的存货还不算多。”
“今天若买不到,就只能等明日了。”
这话简直像往热油里泼了水。
下一刻,人群直接炸开。
“伙计,给我来一百张!”
“俺也去要两百张!”
“先给我拿五百张!”
“你疯了吧,一口气买五百张,后面的人还买不买了!”
“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货,手快有手慢无啊!”
“俺也去也要五百张,先给我算!”
一群人呼啦一下全往铺子里冲。
有人掏钱掏得手都在抖。
有人生怕慢了一步就买不到。
还有人为了排前后,脸红脖子粗地争起来,差点当场动手。
整间铺子一下闹得像开锅一样。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脑门上全是汗,手里还在不停地收钱、取纸、回话。
铺子外头,除了掌柜和王氏三兄弟,还站着几个年轻人。
他们穿的是别家伙计的衣裳,一看就知道不是来买纸的,而是被派来打探消息的。
方才纸能写字、纸有多好用、纸又卖什么价,他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明明白白。
几人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回过神。
又过了一会儿,这些人才彼此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匆匆转身离去。
掌柜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知道,这些人一回去,咸阳城那些卖竹简的掌柜,很快就都坐不住了。
等几人走远,掌柜才转身朝王氏三兄弟行礼。
“三位先生,今日真是辛苦了。”
“多谢三位前来帮忙。”
王家老大笑了笑,态度很自然。
“掌柜客气了。”
“扶苏公子派人来请,我们兄弟三人自然要来。”
“何况这纸,确实是好东西。”
“写起来顺手,带着也轻便。”
“说句实在话,比竹简舒服太多了。”
他提起扶苏,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感慨。
前两天,扶苏派去的人已经先在他们家里展示过纸张。
那时他们的反应,和今天围观的人差不了多少。
同样震惊,同样不敢相信。
尤其在得知纸居然便宜成这样后,他们心里就不只是惊了,更多的是激动。
他们三兄弟在咸阳虽有点名气,但本质上还是读书人。
竹简多贵,他们太清楚了。
若不是家里祖上还剩点底子,他们也很难长久靠竹简读书写字。
所以他们比很多人都更明白,这种便宜又好用的纸,对普通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如此,扶苏派人一提让他们来站台,他们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就算不冲扶苏的面子,只冲纸本身,他们也愿意帮这个忙。
掌柜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是一阵发热。
他同样是扶苏的心腹。
这家卖纸的铺子,就是扶苏点名交给他来管的。
扶苏肯把这么重要的事压在他身上,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只想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好回报这份看重。
如今开业第一天就这样红火,纸张的名头眼看就要传遍咸阳。
他终于能松一口气。
可一想到扶苏,他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现出前些天在府上领命时的画面。
那时候,扶苏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扶苏和那人说话时,语气格外客气。
而那年轻人却只是安安稳稳坐着,神态从容,手里甚至还悠闲地端着酒。
这是掌柜头一次看见,有人能在扶苏公子面前那样自在。
尤其是如今的扶苏,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样子。
近些日子他在朝堂上连出风头,连陛下都夸了他几回。
可那个年轻人面对扶苏,依旧轻松得像在自家后院一样。
越想,掌柜心里越明白。
那人绝不简单。
也正因如此,关于那个人的事,他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王家老大看着那些离开的别家伙计,神情渐渐收了起来。
“方才跑走那几个,都是别的竹简铺派来的。”
“等他们回去一说,那些掌柜很快就会知道你这边的情况。”
“纸一出来,竹简生意肯定受冲击。”
“这些人后头都不简单,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到后面,语气已经明显沉了些。
他们三兄弟平日里和这些卖竹简的掌柜也打过交道,很清楚这些人并不是单纯做生意的。
背后有人,手段也多。
一旦利益被动了,对方绝不可能乖乖认输。
掌柜听完,倒不见慌色,只是笑了笑。
“三位先生放心。”
“扶苏公子既然让小人出来掌柜,自然不会对这些事毫无准备。”
“他们若想动手,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三兄弟对视一眼,心里多少安稳了些。
他们相信扶苏,也相信能把纸做出来的人不会没有后手。
与此同时,雅士竹简铺内,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店里空空荡荡,一个客人都没有。
几个伙计一边收拾竹简,一边偷偷拿眼看掌柜,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担心。
终于有个伙计忍不住上前,小心问道:“掌柜的,店里到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那家卖纸的铺子,不会是真的吧?”
旁边几人动作都停了,显然也想知道答案。
掌柜却仍旧强撑着镇定,冷哼一声。
“新铺子开张,最会搞这些噱头。”
“读书人离得开竹简吗?”
“用不了几个时辰,客人还得回来。”
“你们只管把手上的事做好,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他说得硬气,可其实心里也开始有些烦躁了。
尤其张峰还没回来,更让他不舒服。
“张峰怎么还没回?”
“去了这么久,不会是跑哪儿偷懒了吧?”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掌柜的,俺也去回来了!”
张峰冲进店里,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像是一路跑回来的。
掌柜看他这副模样,皱眉问道:“说吧,那家铺子到底用了什么骗术,能把人全哄过去?”
其他伙计也都围了上来,眼巴巴盯着张峰。
谁知张峰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脸色越发难看。
“掌柜的,那家铺子……没骗人。”
“纸是真的。”
“那东西真能写字,而且一张纸上写的字,差不多顶得上两卷竹简。”
这几句话一出口,整间铺子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刚才还在走动的伙计全傻了。
掌柜也一下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悠闲彻底没了。
“你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一下沉了下来。
张峰不敢隐瞒,连忙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从新铺子的门面,到案几摆出,再到王氏三兄弟当众提笔写字。
他说得越细,众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等听到三兄弟亲自出面时,掌柜脸色已经沉得像锅底。
“王氏三兄弟都去了……”
“这家铺子,看来确实不简单。”
他说着说着,忽然像抓住了什么,脸上又冒出几分自信。
“不过纸再好,也不代表它能抢过竹简。”
“纸既然比竹简还好,那价钱必然更贵。”
“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
“到头来,大多数读书人还是得回来买竹简。”
这话一说出口,几个伙计眼里也重新亮了些。
他们觉得也有道理。
好东西,往往更贵。
纸若和锦布差不多,那其实也影响不了太多人。
可张峰看着他们,神色却更难看了。
“掌柜的,一卷普通竹简的钱,能买十张纸。”
“那边就是这么卖的。”
“很多读书人当场就抢疯了。”
“有人一买就是几百张。”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直接把屋里所有人劈懵了。
几个伙计腿一软,扑通扑通坐到了地上。
掌柜更是整个人僵住,好半天才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不可能!”
“纸比竹简强那么多,怎么可能卖得这么便宜!”
他瞪着张峰,声音都发狠了。
张峰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
“掌柜的,小人亲眼看见的,绝不会有错。”
“那些读书人抢着交钱的时候,小人就在旁边。”
“现在那铺子里的纸,怕是早就卖光了。”
掌柜怔怔坐了回去,脸色一下白了下来。
如果纸比竹简好,却也比竹简贵,他一点不怕。
可若纸又好又便宜,那事情就彻底不一样了。
他每天接触的就是这些读书人。
他太明白这些人会怎么选。
只要纸真是这个价,谁还会傻到继续买竹简。
到最后,不光是他,整个咸阳那些靠竹简吃饭的铺子都得完。
屋里气氛一下子低到谷底。
张峰却在这时眼珠一转,突然开口。
“掌柜的,也不必太灰心。”
掌柜猛地抬眼看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旁边几个伙计也像抓住救命草一样望了过来。
张峰被众人盯着,反倒生出几分得意,挺了挺胸口说道:“小人觉得,这个低价撑不了几天。”
“纸那么好用,连锦布都比不过。”
“既然如此,做出来的本钱肯定不会低。”
“他们现在卖得这么便宜,十有八九是在赔钱吆喝。”
“先把客人吸过去,把名头打出去,等大家都离不开纸了,价自然就会往上抬。”
“俺也去看,这种价最多撑两天。”
“等过了这阵子,纸说不定比锦布还贵。”
“到那时,许多人用不起纸,还是得回来买竹简。”
这番分析一说出来,掌柜和几个伙计的眼睛都亮了。
是啊。
纸既然这么好,怎么可能真便宜到离谱。
现在低价,多半只是为了抢客。
掌柜阴沉了许久的脸,终于又挤出一丝笑。
“张峰,你这回倒是看得明白。”
“没错,这铺子就是在赔钱引人。”
“不过纸确实是好东西。”
“必须尽快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后头操盘。”
“还得想办法把纸怎么做出来的弄到手。”
“若俺也去也能做纸,那这门买卖照样跑不了。”
张峰被夸了,心里更是飘飘然,自觉判断极准。
几个伙计也跟着松了口气。
在他们看来,只要纸迟早会涨价,他们这饭碗就还稳得住。
接下来两天,纸张铺子的名声越传越广。
咸阳城里几乎到处都有人在谈这东西。
买过纸的人用了之后,无一不是满口称赞。
反倒是那些卖竹简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冷清。
可这些掌柜们仍咬着牙撑着,都在等纸涨价。
他们甚至还让伙计买回一些纸,亲自研究。
结果越看,心里越堵。
那纸写起来确实比竹简舒服得多。
两天过去,雅士竹简铺内依旧冷冷清清。
掌柜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张峰和其他几名伙计站在旁边,一个个都不敢抬头。
掌柜终于压不住火了,瞪着张峰厉声道:“你不是说最多两天,纸价就会上涨吗?”
“现在都过去两天了,那边为什么还卖得这么便宜!”
自从纸出来后,他这铺子已经两天没进过一个客人。
不光是他,别家竹简铺也没好到哪去。
所有人都等着纸涨价救命。
可结果,纸不但没涨,货还越来越多。
张峰额头冒汗,连说话都小心了。
“掌柜的,小人也没想到会这样。”
“也许……也许是那铺子背后的人太有钱,想多赔几天,把名气彻底打起来?”
掌柜听完,脸色反而更阴沉了。
“这两天他们卖出去的纸越来越多,送来的货也不见少。”
“这架势根本不像准备涨价。”
“这么下去,短时间里纸怕是都要维持这个价。”
他说到这里,眼神已经开始发冷。
“看来,只能去找其他几家掌柜,一起商量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直接出了门。
几个伙计站在原地,彼此对视,脸上全是灰败。
另一边,城东纸铺门口却热闹得像过节。
掌柜站在外头,看着店内人挤人,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两天纸张根本不够卖。
每天送来多少,当天就能清空。
现在整个咸阳,谁不知道城东有家卖纸的铺子。
他心里清楚,这事做成了。
扶苏交代下来的差事,他总算没有办砸。
正想着,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让开!”
“谁是这里的掌柜!”
掌柜转头一看,只见十几个穿着讲究、肚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
他们每个人身后都跟着几名年轻打手,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掌柜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全是卖竹简的掌柜。
他心里不但不慌,反倒微微一笑。
他其实早猜到这些人迟早会上门。
只是没想到,对方还能忍两天才来。
掌柜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正是这家铺子的掌柜。”
“看诸位这架势,想来都是做竹简买卖的同行吧。”
雅士掌柜冷着脸,半点客气都没有。
“少来这些虚的。”
“你的纸铺一开,我们的买卖全被抢了。”
“俺也去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把纸张这门生意分一部分出来,大家一起做。”
“第二,把纸是怎么做出来的告诉我们。”
“二选一,你自己挑。”
他这番话里,根本没有商量的意思,字字都透着逼迫。
其余几家掌柜也都站在他身后,神情不善,显然早就商量好了。
纸铺掌柜听完,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眼里却多了些轻蔑。
“做生意各凭本事。”
“你们卖竹简,我卖纸,本就是两回事。”
“你说的两个条件,在下一个都不会答应。”
话落,几名竹简掌柜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雅士掌柜往前一步,声音里已经带上威胁。
“在咸阳做生意,谁背后没点人?”
“你敢开这种铺子,后头肯定也有人。”
“可俺也去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加在一起,你那靠山未必扛得住。”
“识趣点,对谁都好。”
纸铺掌柜却半点不退。
“在下既然敢把铺子开在这儿,就没怕过谁。”
“你们要有什么招,尽管使。”
这一下,雅士掌柜脸彻底黑了。
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他如果就这么认怂,以后还怎么在咸阳立足。
一股火气直接冲上脑门。
“来人!”
“给俺也去把这铺子砸了!”
“俺也去倒要看看,谁敢拦!”
他一声令下,身后带来的人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往前冲。
另外几家掌柜见状,也纷纷跟着叫嚷起来。
“砸了这铺子!”
“俺也去看他还嘴不嘴硬!”
周围客人一看这架势,脸色都变了,赶忙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