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迈过门槛。
步伐精准。
一步,两步。
那一刻,田晋中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光亮。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居然看到了一丝……当年那个“一眼定乾坤”的大师兄张之维的影子。
不,比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大师兄张之维,还要傲,还要绝。
那是把天地规矩都刻在骨头里的冷硬,
张狂没有看田晋中。
他的视线越过瑟瑟发抖的吕良,锁定了阴影里那个还端着茶壶的身影。
一句高亢凛冽的戏腔脱口而出:
“阎王殿前——不收无名鬼!”
“判官笔下——专点那披皮狼!”
屋内,龚庆瞳孔微缩。
他设想过无数种闯入者的反应——愤怒、咆哮、或者直接暴起杀人。
唯独没想过这种……
“果然是个疯子。”
龚庆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既然是疯子,就不能用常理度之。
“吕良。”
龚庆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别管老家伙了。既然有人急着投胎,先成全他。”
角落阴影里。
吕良缓缓直起腰,双手十指摊开,幽蓝色的炁光在他指尖跳跃,如同十条饥饿的毒蛇。
“明白~”
他盯着门口的张狂,嘴角咧开兴奋的弧度。
明魂术。
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剑,而是针对灵魂的直接解剖。
“我也很好奇,疯子的脑回路究竟是什么构造。”
话音未落。
吕良脚下的木地板骤然炸裂。
残影扑出。
“老张!躲开!那是明魂术!!”
躲?
二郎真君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面对直取天灵盖的杀招,张狂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方巾上的纹路。
那种眼神。
是冷漠,是无视,是绝对的自信。
啪。
吕良的双掌,毫无阻碍地贴上了张狂的两侧太阳穴。
触感冰冷,宛如触摸顽石。
“得手了!”
吕良狂喜,体内先天异能疯狂倾泻:“不管你有多强,灵魂才是人类最脆弱的……给我开!!”
轰!
幽蓝光芒大盛,瞬间将两人的头部包裹。
王也绝望地闭眼。
完了。
然而。
一秒。
两秒。
预想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并未出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断层。
吕良保持着触碰的姿势,原本狰狞得意的表情,正一点点、一点点地在他的脸上凝固。
接着是崩裂。
他的瞳孔极速放大,眼白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
……
【内景·皮影戏台】
这里没有天空。
没有大地。
吕良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纯粹的、死寂的黑暗中。
“这是哪?他的意识海?”
吕良惊慌四顾。
通常人的精神世界是记忆的碎片,是混乱的画面。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压迫。
一种足以把灵魂碾碎成粉末的质量感。
突然。
“铮——!”
一声高亢激昂的京胡声,突兀地撕裂了黑暗。
前方虚空,一座巍峨阴森的老式戏台轰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戏台。
台柱是森森白骨,幕布是淋漓人皮。
戏台两侧,两幅巨大的挽联垂落,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生死簿上无名姓
孽镜台前辨人心
“这是什么鬼东西?!”
吕良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咚!咚!咚!
紧密的锣鼓点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红布撕裂。
三尊庞大如山岳的“皮影”,在幕布后显现。
左侧,一只身披金甲的猴子皮影正在疯狂撕扯自己的脸皮,画上去的嘴巴裂到耳根,发出尖锐的怪笑:“嘿嘿嘿!来虫子了!俺老孙要吃脑浆!那是新鲜的脑浆味儿!”
右侧,一个脚踏火轮的童子皮影,正用红绫勒断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地盯着吕良:“嘻嘻……做成玩偶吧?把他拆开,再缝起来,一定很好玩~”
暴虐、混乱、邪恶。
那根本不是神话里的英雄。
那是被囚禁在精神牢笼中的……古神执念。
吕良的灵魂开始颤抖,那是生物本能面对天敌时的崩溃。
而在戏台正中央。
那个身披银甲的身影,动了。
它没有像另外两个那样癫狂。
它仅仅是微微前倾,那张惨白威严的戏曲面具上,额头正中的竖纹,缓缓裂开。
不是眼睛。
那是律法。
是天条。
是绝对的、冰冷的、不允许任何尘埃存在的……神之视角。
一道恢弘的戏腔念白,夹杂着电流般的滋滋声,在整个空间炸响:
【非法访问】
【判定:低等碳基生物】
那只竖眼完全睁开。
银光喷涌。
吕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趴在显微镜下的细菌,被高功率的激光瞬间穿透。
所有的秘密、记忆、人格,在这一瞥之下,尽数蒸发。
“大胆狂徒——!!”
巨大的二郎神皮影手中三尖两刃刀猛地顿地。
“谁给你的胆子——直视本座!!”
……
现实世界。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听起来根本不像人类的嗓音,更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的哀鸣。
吕良整个人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向后弹飞出去。
砰!
他重重撞在墙壁上,滑落进泥水里。
“眼……眼睛!我的眼睛!!”
吕良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面部,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他的双眼已经翻白,眼角崩裂,整个人在地上剧烈抽搐,口中胡言乱语:
“不是人……里面不是人……”
“那是神……是怪物……那是地狱!!”
“别看我!别杀我!我知道错了!!”
那个玩弄他人灵魂的明魂术传人,在巨大的恐惧中彻底崩溃。
静。
死一般的静。
龚庆手中的茶杯终于滑落。
啪。
这一声脆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地上疯癫的吕良,脖颈一卡一卡地转回去,看向门口。
张狂依旧站在那里。
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缓缓收起方巾,随后抬起手,用那根修长的食指,慢条斯理地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擦了擦。
擦得那样认真。
那样仔细。
“脏了。”
张狂放下手,那双银白色的眸子越过地上的“垃圾”。
“现在的罪犯,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吗?”
他迈步。
“进别人的脑子之前,记得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