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死寂。
那种要把脑浆子都煮沸了的锣鼓声没了,孙悟空那一口一个“呆子”的咆哮没了,哪吒那阴森森的笑声也没了。
张狂睁开眼,发现自己没躺在病床上,也没在泥坑里。
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废墟上。
脚下踩着的不是地砖,是一块断成两截的牌匾,上面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隐约能认出“出将”两个字。头顶上,原本挂着大红灯笼和鬼脸面具的戏台顶棚,这会儿塌了一半,像个被开膛破肚的巨人胸腔,露出里面发霉的横梁。
这就是他的内景。
那座曾经热闹非凡、阴森诡异的“皮影戏台”,此刻就像是个散了场几百年的乱葬岗。
“喂。”
张狂喊了一声,没人搭理。
只有废墟正中央,立着三面磨得发乌的老铜镜。
他走过去,往第一面全是裂纹的镜子里瞅了一眼。
“操。”
镜子里没大圣,只有一个浑身黑毛、光着膀子的男人。
那男人正疯了一样抠自己的脸,指甲把脸皮撕得血肉模糊,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低吼。
那是他自己。
不是平日里装逼打脸的张狂,是被社会毒打、被异人当狗看、压抑了二十几年的暴怒。
“这就是孙悟空?”
张狂看着镜子里那个发狂的畜生,突然咧嘴乐了。
哪有什么齐天大圣?请神?请出来的不过是老子心里那把想捅破天的火!
“别特么嚎了,难听。”
砰!
张狂没有任何废话,一拳砸穿铜镜。
镜片崩飞,划得拳头鲜血淋漓。他无视剧痛,伸手进那堆碎片里,一把掐住那个虚影的脖子,猛地往外一拽。
“没死就给老子滚出来干活!装什么受害者!”
黑影一声尖啸,化作黑红煞气,乖乖钻进了他的血管。
爽。
张狂甩了甩血,走向第二面镜子。
镜子里蹲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屁孩,手里没拿火尖枪,拿着一把生锈的美工刀,正笑嘻嘻地肢解一只青蛙。
小孩抬头,那张脸分明就是八岁的张狂。
那是他在胡同里被混混揍完,盯着五金店刀具看了十分钟时的眼神。
想杀人,想见血,想把这操蛋的世界切开看看是不是红的。
这就是哪吒?那个要把世界烧成灰的病娇?
“想玩?”
张狂蹲下,脸贴着镜面,盯着那个小怪物:“那就玩把大的。”
咔嚓。
他张开双臂,连人带镜子一把勒碎。
“以后老子带你烧更大的火,杀更狠的人!”
镜中那个拿着刀的小孩扔了刀,笑着扑进张狂怀里。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钻进心窝,那种原本要命的“三尸毒”,这一刻顺得像回了家的狗。
剩最后一面。
悬在半空三米高,镜面锃亮,纤尘不染。
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背着手,像看垃圾一样俯视着满身泥泞的张狂。
二郎真君。
或者说,是张狂骨子里那种即使活在烂泥里,也谁都看不起的傲慢。
“你真脏。”镜中人开口,嫌弃地皱眉,“这一身泥,不配用我。”
张狂低头看了看满是血污烂泥的鞋。
“嫌脏?”
他突然暴起,脚下废墟炸裂,像头猎豹窜上断柱,一把扣住那高高在上的镜框。
“你特么要是嫌脏,就别寄生在老子身上!”
滋啦——!!
张狂把全身重量挂上去,硬生生把那面镜子拽得脱了钩。
轰隆!
镜子重重砸进烂泥坑,溅了一镜面的脏水。那身笔挺西装瞬间黑了。
张狂跳下来,一脚踩在镜面上,鞋底在那张高傲的脸上狠狠碾过。
“神仙还要吃香火呢,那香火灰不脏?”
“要想站得稳,脚就得踩进泥里!给老子下来!”
咔嚓。
镜面崩碎。
那个高傲的倒影叹了口气,化作一道金光,钻进张狂眉心。
轰——!!!
三尸归位。
废墟开始震动,倒塌的柱子自动扶正,破烂的红幔布重新挂起。
但这次,风格变了。
不再是阴森的黑红,幕布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戏台两旁那副“今日宜杀生”的对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狂草:
上联:心猿意马皆是我。
下联:贪嗔痴毒亦为神。
横批:老子说了算。
等级也提升至LV40!
……
现实,红星招待所地下室。
原本急促报警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哑火。
几秒种后。
咚——!
一声闷响,不像心跳,像特么寺庙里的大钟被撞响了。
手术台都在震。
咚——!
又是一下。慢,沉,稳得吓人。
趴在桌边打盹的徐四猛地惊醒,手下意识摸向腰后的枪。
“卧槽……”
手术台上,那个被判定“大概率脑死亡”的干尸,正咔咔作响地坐起来。
满身黑血痂,衣服烂成布条。
但那头枯草般的白发,此刻竟然泛着银光,像最好的银丝。
张狂转头。
之前那种全是眼白的鬼样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
没什么情绪,就是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抬起那只被纱布缠成粽子的右臂,稍微用力。
崩崩崩!
纱布寸寸崩断。
露出来的不是肉,是一条灰白色的岩石手臂。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醒了?”
徐四松开握枪的手,摸出一根压扁的烟扔过去,“是人是鬼?”
张狂接住烟。
那只笨重的石手灵活得不像话,两根指头轻轻一搓。
滋。
指尖窜起一簇青色火苗,把烟点着了。
他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冲徐四呲牙一乐,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四哥。”
他指了指太阳穴。
“现在住这儿的,只有神他爹。”
“哈哈哈哈!”
徐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那条石头胳膊上,“行,口气不小。既然是神他爹,这胳膊怎么算?麒麟臂?”
“土。”
张狂低头看着手臂上缓缓流动的岩浆,感受着体内那三股终于不再打架。
他握拳。
空气被捏爆,发出一声闷响。
“叫‘定海’。”张狂吐出一口烟,“以后这脑子里的风浪,都得靠它镇着。”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