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的声音终于停了。
偌大的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穿堂风卷着雪花落在地上的细微声响。
满地狼藉。
碎裂的瓷片、泼洒的酒水、被踩烂的寿桃,还有那漫天飘落如同纸钱般的罪证。这一幕,比起大寿现场,更像是一个刚刚被洗劫过的灵堂。
陆焱站在这一片废墟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面孔。
曾经不可一世的何明珠瘫在地上,发髻散乱,像个疯婆子;
自诩清高的何天赐捂着肿胀的脸,缩在桌角,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老鼠;
还有那个平日里威严深重的父亲何振邦,此刻正瘫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一口气上不来。
看着这群人,陆焱心底最后那一丝属于原身的执念,像是烈日下的残雪,彻底消融了。
恨吗?
似乎连恨都显得多余。
“何大人。”
陆焱打破了沉默。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本账册,轻轻拍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
“刚才念的这些,够不够抄家?够不够灭族?”
何振邦浑身一颤,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灰败。
他当然知道够。
偷税三万两,那是掉脑袋的罪;霉米害人,那是激起民变的罪。再加上何天赐买凶杀官……
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要坐实了,何家上下百余口,谁都别想活。
“你……你想怎么样?”
何振邦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他死死盯着陆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愤怒,甚至还有一丝卑微的乞求。
“我是你爹……就算断了亲,血脉也是断不了的。你要是真把何家送上断头台,你以为你能落得好名声?弑父的骂名,你背得起吗?”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拿孝道说事。
周围的宾客们听得直摇头,这何侍郎也是当官当傻了,跟锦衣卫谈名声?
陆焱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不达眼底。
“弑父?”
他往前迈了一步,皂靴踩碎了一只酒杯,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何大人说笑了。我若是想抓人,刚才进门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在去诏狱的路上了。北镇抚司的刑具,可比这宴席有意思多了。”
何振邦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不抓?
难道这逆子还是顾念旧情的?
是了!毕竟养了十八年,就算是一条狗也该有感情了!他刚才闹得这么凶,无非就是想出口气,想要个台阶下!
“焱儿……”
何振邦挣扎着坐直了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都在发颤,“爹知道你委屈。以前是爹不对,爹偏心了。只要你……只要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去,爹以后一定补偿你!咱们还是一家人,啊?”
一旁的刘氏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对对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焱儿,娘……娘给你做最爱吃的红烧肉!”
看着这两张瞬间变脸的丑陋嘴脸,陆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
真的是太恶心了。
“一家人?”
陆焱眼神骤冷,那种看死人的目光让何振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你们是不是想多了?”
他把手里的账本随手一扔,正好砸在何振邦的怀里。
“我不抓你们,不是因为心软,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亲情。”
陆焱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住何振邦,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
“是因为……那样太便宜你们了。”
何振邦瞳孔一缩:“什……什么?”
“一刀砍了头,不过是碗大个疤,疼一下就过去了。那多没意思?”
陆焱伸出手,帮何振邦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要留着你们。”
“我要让你们看着何家的高楼,是怎么一块砖一块砖塌掉的;我要让你们看着自己最在乎的功名、利禄、面子,是怎么一点点变成烂泥的。”
“我要让你们每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恐惧;我要让你们在绝望中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何振邦的心脏。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你这个魔鬼!你不是人!”何振邦崩溃了,嘶吼着想要推开陆焱。
陆焱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锵!”
绣春刀再次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只见陆焱左手抓起自己鬓角的一缕黑发,右手刀锋轻轻一掠。
“嘶——”
发丝断裂。
那缕黑发轻飘飘地落下,正好掉在何振邦的脚边,在那堆肮脏的呕吐物和酒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断发,便是断义。
“生恩已断,养恩已绝。”
陆焱收刀入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割断的不是头发,而是缠绕了他十八年的枷锁。
“这缕头发,还给你们。”
“从今往后,咱们只谈国法,不谈家事。何大人,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猛地转身,带起的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张显!”
“属下在!”
张显早已看得热血沸腾,一步跨出,抱拳大喝。
陆焱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散落的账本和供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找几个字写得好的书吏,连夜抄写。”
“抄多少?”张显问。
“一百份。”
陆焱迈步向大门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响彻整个何府大院。
“明天一早,我要在京城的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甚至国子监的门口,都看到这些东西。”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好好看看,这就是咱们礼部何侍郎家的‘德行’!”
“遵命!”
锦衣卫们轰然应诺,声震瓦砾。
陆焱大步走出正厅,外面的风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胸中那股畅快淋漓的豪气。
身后,死寂了片刻的宴会厅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叫。
“陆焱!我要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是何振邦绝望的怒吼,也是何家崩溃的序曲。
陆焱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张显淡淡一笑。
“听到了吗?”
张显咧嘴:“听到了,叫得跟杀猪似的。”
“这只是开始。”
陆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块摇摇欲坠的“何府”匾额。
“走,回司!今晚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