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红墙高得像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走在夹道里,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脚下的金砖被无数人踩过,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每一块砖缝里都填满了权谋和血泪。
领路的太监只留给陆焱一个佝偻的背影,脚步轻得像猫,连衣摆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到了。”
太监在御书房门前停下,拂尘一甩,退到一旁,“陆大人,请吧。陛下不喜人通报,您自己进去。”
陆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领口。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
也是他赌上身家性命的一局棋。
推开厚重的楠木大门,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
那个掌控着大武王朝至高权力的男人——祯帝周霄,正端坐在御案后,手中朱笔不停,在奏折上勾勾画画。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陆焱不敢乱看,依着规矩走到御案前五步远的地方,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臣,锦衣卫校尉陆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息,两息,一刻钟……
时间仿佛凝固了。膝盖下的地砖硬得像铁,寒气顺着骨缝往上钻。陆焱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在最微弱的频率。
这是一场无声的熬鹰。
若是心虚的人,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淋漓,两股战战。
但陆焱心里稳得一批。
因为他知道,皇帝若是真想杀他,根本不需要这么费劲,直接一道圣旨让锦衣卫拿人便是。
肯晾着他,说明还有得谈。
终于,那恼人的沙沙声停了。
“听说,你昨儿个好大的威风啊。”
周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水,凉飕飕的。
“带着一百多号人,把你爹的六十大寿给砸了?还把你爹气得当场吐血?”
“啪”的一声。
一本奏折被随手扔在陆焱面前的地砖上。
“看看吧,御史台参你的折子,都快把朕的案头堆满了。说你‘大逆不道’、‘忤逆人伦’、‘狼心狗肺’……陆焱,你有什么想说的?”
陆焱没有去捡那本折子。
他直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并没有躲闪,而是微微下垂,看着皇帝衣摆上的金龙纹饰。
“臣,无话可说。”
周霄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哦?认罪了?”
“臣认的是‘砸场子’的事实,但不认‘大逆不道’的罪名。”
陆焱声音铿锵有力,字字珠玑。
“臣只知国法,不知家父。”
“何振邦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思忠君报国,反而纵容家奴行凶,私吞税银,毒害百姓。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臣身为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职责便是监察百官,清除奸佞。”
说到这,陆焱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在臣眼里,没有什么养育之恩,也没有什么父子亲情。只有大武律例,只有陛下的江山社稷!”
“若因私情而废公法,那是对陛下的不忠!臣宁愿背负万世骂名,做一个不孝子,也绝不做那欺君罔上的不忠臣!”
这番话,说得那是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其实翻译过来就一句:我是您手里的一把刀,刀是不需要亲戚的,谁挡路我就砍谁,哪怕那人是我爹。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周霄眯着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见多了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也见多了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磕头虫。
但像陆焱这样,把“六亲不认”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甚至还带点“虽然我坏但我忠心耿耿”的无赖劲儿的,还是头一回见。
但他不讨厌。
甚至,有点欣赏。
如今朝堂上党争不断,文官集团抱团,严嵩那个老东西更是把持朝政,连他这个皇帝有时候都得看脸色。
他缺什么?
他不缺听话的奴才,也不缺能干的大臣。
他缺的,就是一把没有牵挂、没有软肋、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孤刀!
何家?不过是个试刀石罢了。
既然这小子连亲爹都敢咬,那咬起别人来,肯定更狠。
“只知国法,不知家父……”
周霄咀嚼着这句话,嘴角的线条慢慢柔和下来,最后竟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好一个孤臣。”
他拿起朱笔,在那本参奏陆焱的折子上打了个大大的红叉,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起来吧。”
“谢陛下。”
陆焱心中大石落地,顺势站起,却依然垂手而立,表现得恭顺无比。
“既然你这么懂法,也这么敢干……”
周霄从御案最底下抽出一份明黄色的折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危险。
“那朕这里有一桩大案,一直没人敢接。你敢不敢?”
陆焱心头一跳。
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投名状”。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抱拳,甚至没有问是什么案子,直接大声回道:
“臣,万死不辞!”
“好!”
周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腕一抖,那份折子便带着风声,精准地落在了陆焱怀里。
“带回去看,看完之后烧了。朕不听你怎么说,只看你怎么做。”
陆焱双手捧着那份沉甸甸的折子,仿佛捧着自己的前程,也捧着无数人的脑袋。
“去吧。”
周霄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朱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别让朕失望。”
陆焱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那扇厚重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而且,过得很漂亮。
他在皇帝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陆焱是个疯子,是个孤臣,是一把除了皇权谁也不认的好刀。
这就够了。
“陆大人,这边请。”
那个领路的太监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显然是看出了皇帝对这位新贵的态度。
陆焱点点头,跟着太监往宫外走去。
红墙之下,他的步子迈得比来时更稳,更大。
手里这份折子,就是他通往更高处的梯子。虽然上面肯定沾满了鲜血和阴谋,但那又如何?
既然走了这条路,那就只能一路黑到底。
出了午门,张显正牵着马焦急地等待。
一见陆焱全须全尾地出来,张显眼圈都红了,冲上来上下摸索:“大人!您没事吧?吓死卑职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被拖出去斩了?”
陆焱心情不错,难得开了个玩笑。
他翻身上马,怀里的折子硌得胸口生疼,却让他格外踏实。
“走,回卫所。”
陆焱一勒缰绳,目光看向繁华的京城街道,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陛下给了个新活儿,咱们有的忙了。”
张显一愣,随即兴奋地搓了搓手,跟上马步:“大人,这次又要抄谁的家?”
陆焱摸了摸怀里的折子,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这次……可是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