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羊脂玉观音像被狠狠摔在金砖地上,碎成了八瓣。
慈宁宫内,檀香缭绕的佛堂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原本正在闭目诵经的太后,此时发髻散乱,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泪痕。她死死攥着那串沉香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将佛珠捏碎。
“死了?哀家的华儿……死了?”
跪在地上的老太监把头埋进了裤裆里,浑身筛糠似的抖:“回……回太后娘娘的话。午门那边传来的消息,安乐王爷被……被那个锦衣卫陆焱,一刀……斩了。”
“反了!反了天了!”
太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
“那是哀家的亲侄子!是先帝爷亲封的王爷!他一个卑贱的锦衣卫,谁给他的狗胆?谁给他的权力?!”
她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宫女,跌跌撞撞地往外冲,绣花鞋踩在观音像的碎片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心在滴血。
“摆驾!去御书房!哀家要问问皇帝,这大武的江山,到底还是不是姓周!是不是以后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骑在皇家人头上拉屎了!”
……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周霄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
案头上的奏折已经堆成了山,全是弹劾陆焱的。
六部九卿、御史言官,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窝蜂地扑了上来。
“陛下!陆焱当街斩杀亲王,目无君父,罪大恶极!若不严惩,国法何在?皇室颜面何在?”
“臣附议!此人杀性太重,乃是乱臣贼子之相!今日敢杀亲王,明日就敢……”
后面的话没敢说,但意思谁都懂。
周霄冷眼看着这群平日里推诿扯皮、此刻却空前团结的大臣们,心里冷笑连连。
瑞王全家死绝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激动;现在死了一个祸害百姓的安乐王,你们倒是一个个如丧考妣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
“皇帝!你给哀家出来!”
周霄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起身,太后就已经闯了进来。
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冲到御案前,指着周霄的鼻子就骂: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表弟被人像杀鸡一样在午门给宰了!那是打你的脸啊!你居然还坐得住?”
“母后,您消消气……”
“消气?我怎么消气!”
太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拍着大腿嚎,“华儿那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啊!他就算千错万错,那也是皇亲国戚,轮得到一个侍卫来杀?今天要是不把那个陆焱碎尸万段,诛灭九族,哀家这就撞死在这柱子上,去见先帝爷!”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盘龙柱上撞。
“拦住太后!”
周霄头疼欲裂,连忙示意左右宫女拉住太后,心里那股无名火也是越烧越旺。
这哪里是逼宫,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群情激奋的朝臣和撒泼打滚的太后,一边是刚刚立下大功、替他解决心腹大患的孤臣。
若是杀了陆焱,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若是不杀,这皇家的脸面确实挂不住,毕竟那是午门斩首,太嚣张了。
“够了!”
周霄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朕还没死呢!”
他这一发火,太后也被震住了,抽噎着停了下来,但眼神依旧怨毒地盯着皇帝。
“传朕口谕。”
周霄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光。
“宣锦衣卫总旗陆焱,即刻进宫面圣!朕倒要亲口问问他,到底有几个脑袋够砍!”
……
再一次踏入紫禁城,感觉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赏识,是拉拢。
这一次,是杀机。
陆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旁的御林军侍卫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安乐王虽然是个混蛋,但毕竟也是权贵圈子里的人。陆焱这一刀,砍断的不仅仅是周子华的脖子,更是砍断了这群权贵们“刑不上大夫”的安全感。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陆大人,请吧。”
领路的太监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老熟人,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板着一张死人脸,连正眼都不瞧陆焱一下。
陆焱面色平静,身上的飞鱼服还带着未干的血迹,那是周子华的血。
他没擦,也不想擦。
推开御书房的大门,一股凝重如实质的压力扑面而来。
太后坐在侧位,正拿着帕子抹眼泪,看到陆焱进来的瞬间,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恨意简直能把人烧成灰。
“杀人偿命!皇帝,就是他!快让人把他拖出去剐了!”
周霄坐在正中的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理会太后的叫嚣,只是死死盯着走进来的陆焱。
陆焱走到大殿中央,没有看两旁那些恨不得生吞了他的大臣,也没有看一脸怨毒的太后。
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臣,陆焱,叩见陛下。”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周霄没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从御案下的锦盒里,拎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那是一颗鸟头。
白色的羽毛被鲜血染红,那双死去的鹰眼中还残留着凶戾的光芒。
正是那只被陆焱一同斩杀的海东青。
周霄手里把玩着那颗鸟头,指尖轻轻拂过那锋利如钩的鸟喙,动作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陆焱。”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脏骤停的压迫感。
他随手将那颗鸟头扔在陆焱面前,鸟头滚了几圈,刚好停在陆焱的膝盖边,死不瞑目地盯着他。
“这只畜生,是你杀的?”
陆焱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鸟头,又抬头直视天颜。
“是。”
“那它的主人,也是你杀的?”
“是。”
周霄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那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
“臣知道。”
陆焱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安乐王,周子华。”
“既然知道,你还敢杀?”
周霄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陆焱,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