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押回外门旧舍时,天已偏午。
说是暂押。
实际上,只是在门外添了两名执法弟子。
两人一左一右,站得笔直,腰间木牌露在袖外,像是怕旁人看不见。
陆照川坐在床沿,低头把袖口里的血一点点抹净。
禁灵索虽已卸下,腕骨上仍留着青黑勒痕。胸腹间那股闷痛也没散,止血丹压得住血,压不住试灵石与堂中阵法一并留下的震伤。只要他再强行运气,刚稳住的气脉立刻就会乱。
可他没多少工夫养。
执法堂既然把话放出去了,盯着旧卷的人只会更快。
三日是明面上的期限。
真正给人的,未必有一夜。
他闭了闭眼。
祖窍深处,残碑沉着,碑面裂纹里那点冷意还在。断命观一开,眼底便有细细的刺痛漫上来,像拿冷针顺着眼眶往里扎。
代价不轻。
但够用。
外头两名执法弟子大概也没把一个“暂押”的废脉放在心上。一人靠着门框打盹,一人低头捻着指间的瓜子壳,嘴里还在低声议论今晨堂上的事。
“韩师兄这回是铁了心要拦。”
“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三日后。”
“那也得人能活到三日后。”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陆照川听见了。
他没作声,只在日头斜过窗棂时起了身,推开后窗。
窗外是旧舍后墙,墙根堆着废柴和烂瓦,平日少有人看。
他翻出去的一瞬,肩背牵动伤处,喉间立刻涌上一股腥甜。陆照川把血硬生生咽了回去,落地时脚下微晃了一下,掌心在墙上一撑,才站稳。
下一刻,断命观开。
门外两名执法弟子的气机在他眼里慢了下来。
一个呼吸重,一个脚跟虚。
他贴着墙影过去,绕到旧舍后排杂木之间。那两人只觉得风从后头掠了一下,回头时,窗还半开着,屋里人影却已空了。
“人呢?”
“刚才不是还在?”
“你进去看!”
声音压得低,却已经乱了。
陆照川没有回头,径直往后山去。
旧库在后山偏角,挨着废钟楼。
那里堆的都是老东西:破损祭器、发霉案册、废弃木箱,连打扫的人都不愿多去。可陆照川记得清楚,今晨问罪钟响时,山雾后曾站着一道佝偻人影。
那人站得不正,像一根被风压弯又不肯断的竹。
钟响之后,执法堂才真正收了手。
若没有那一槌,今晨场面未必能拖到韩霁进门。
山路越往后越偏。
草长到膝弯,石阶也断了几处。陆照川走得不快,每落一步,都先看四周。断命观之下,山雾里不少痕迹都藏不住:有人刚从这边跑过,踩歪了青苔;还有一处树皮新裂,像是刀鞘或棍尾重重撞上去的。
他心底一沉。
还是来晚了半步。
旧库石门半掩。
里面有声。
“死老东西,早上那钟是不是你敲的?”
“平时装聋作哑,今儿倒会逞能了?”
“木匣给我放下!”
接着,是木头拖地的摩擦声,和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陆照川推门进去。
门一开,灰尘扑面。
库里光线很暗。三名杂役弟子围着一个老头,老头灰衣洗得发白,一条腿跛得厉害,背却不弯,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旧木匣。木匣边角已被扯裂,他手背上也多了几道新鲜血口。
为首那名杂役回头,看见陆照川,先是一怔,随即咧嘴冷笑。
“我当是谁。”
“原来是堂上那个命硬的废人。”
他嘴里说着,手已摸向腰间短棍。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早防着有人来坏事。
“执法堂盯着你,你还敢乱跑?”
陆照川没答。
他只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脸色一厉,短棍迎面砸下。
风声不重,角度却狠,照的是太阳穴。
陆照川侧头避开,棍风擦着耳边过去,震得耳骨发麻。他抬手一扣,正拿住对方腕口。断命观下,那人气血运行的滞口像暗处一点火星,亮得扎眼。
他五指一压。
“咔。”
不是断骨。
是筋口被生生按散。
那弟子半边手臂当场脱力,短棍落地,人还没来得及惨叫,陆照川已屈膝顶在他小腹,把人直接撞翻出去。
撞击牵动自身伤势,陆照川胸口猛地一震,眼前黑了一瞬。
另外两人已经扑上来。
一人抓向他后肩,一人去夺老头怀里的木匣,显然知道什么更要紧。
陆照川没追倒地那人,反手抄起地上一截断木,先扫后路。
砰。
后头那人膝弯中招,腿一软,整个人跪砸在地,额头撞上木箱,顿时满脸是血。
另一人已经半个身子探到老头近前。
老头抱着匣子不撒手,硬挨了一脚,连人带匣撞到柱边,脸色一下白了。
陆照川眼神沉下去,断木脱手掷出,正砸在那人手肘上。
那杂役吃痛,怒骂一声,竟从靴里抽出一把薄刃。
刀不长。
却是真敢见血。
“你找死!”
他扑得很快。
陆照川脚下横移,避开刀锋,手掌贴住对方持刃小臂往里一带,顺势撞肘。那人腕骨一麻,薄刃偏开,擦着陆照川肋下划过去,割开外衫,带出一道浅浅血线。
火辣辣的疼。
若再深半寸,就不是皮肉伤。
陆照川借这一撞贴近,手掌压住对方咽下,猛地往后一推。
那人后背重重磕在柜角,手中薄刃终于落地。
屋里一下静了。
只剩下几个人急促不匀的喘息。
最先倒地那人捂着肚子爬起来,还想开口放狠话。陆照川捡起地上的薄刃,看也不看,刀尖钉在他脚前三寸,入地半截。
“滚。”
只一个字。
三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原本敢来,不过是认定陆照川刚从执法堂出来,伤着,软着,又背着嫌疑,不敢真闹大。
谁也没料到,这人下手还这么准,这么硬。
更没料到,他真敢见刃。
为首那人咬了咬牙,扶着同伴退到门口,临走前还撂下一句:“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旧库这点东西,早晚都得清。”
陆照川没追。
直到三人脚步跑远,他才扶住一旁木架,微微低头,吐出一口压了许久的血。
血落在积灰的地面,很快洇开。
老头看着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这不是来救人。”
“你这是拿命赶路。”
陆照川抬袖擦掉嘴角血迹,声音仍稳。
“匣子里是什么?”
老头没立刻答。
他先把怀中木匣放稳,粗糙手掌在匣盖上压了压,像在安抚什么活物。然后才抬眼,看向陆照川。
那双眼很浑,却不散。
“你眼睛里有东西。”
第一句话,就让陆照川眯起了眼。
“你认得?”
“认不全。”
老头咳了一声,喉音沙哑。
“但我年轻时守过钟,也守过库。见过被阵意照坏眼的人,也见过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还装得像没事的人。”
“你不是前两种。”
“所以我才替你敲那一槌。”
陆照川看着他。
“今晨的钟,真是你敲的?”
老头嘿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都跟着动。
“钟先自己颤了半声。”
“我一听,就知道有人要倒霉。”
“执法堂那帮崽子平日最会挑这种时候压人。我若不补那一槌,外头那些脑子不够用的弟子哪来胆子围过去看热闹?”
“人一多,他们就不敢下死手。”
他说得平淡。
像只是在说今早天阴了,风偏北。
陆照川却听明白了。
这一槌,不是为了示警而已。
是为了把局面敲乱。
乱了,才有活路。
他心里那点冷意缓了一线。
“你叫什么?”
“齐守藏。”
老头拍了拍木匣,又拍了拍自己那条跛腿。
“他们都叫我齐老头。”
“旧库我守,废钟楼也是我看。守了这么些年,没守出什么出息,倒守出一肚子烂账。”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到陆照川脸上,停了片刻。
“你今天在执法堂提三年前旧卷,不是临时起意吧。”
“你知道有人会动它。”
陆照川没否认。
“所以我来找你。”
齐守藏点点头。
像是早料到这句。
“来得还算快。”
“但还是差一点。”
他弯腰,从门边捡起方才被扯落的一角焦纸,递过去。
纸边黑黄,明显是刚从火盆里掏出来的。
“他们先前不是来打我,是来拿匣子。拿不到,就想把这地方顺手点了。”
“只可惜他们不识货,盯着整卷整册,却不知道真要命的东西,往往只剩几张残页。”
旧卷。
两个字落下,屋内更静。
木架上积灰的案册一排排压在暗处,像一群闭了嘴的死人。
陆照川看了眼那只旧木匣。
匣子不大,角上全是磨损。能让三个杂役冒险来抢,背后显然有人授意。
而能在执法堂刚松口的当口,就这么快摸到旧库来的人,绝不会只是杂役自己起贪念。
误判的代价已经开始往外翻了。
今晨堂上,若有人还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嫌犯,这会儿就该知道错了。
卷一旦牵出旧案,旧案就会逼得旁人抢先下手。
先烧纸,再烧人。
齐守藏似乎也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忽然道:“外头那几个不是主使。主使的人,怕是正等着看这里起不起火。”
“你若不来,我这把老骨头今晚多半就得进井。”
“你既来了,那有些东西,我也不能再压。”
他说完,弯下身抱起木匣,动作很慢。
老。
但很稳。
“跟我来。”
“再晚一点,那些该烧没烧净的旧纸,就真要被人烧净了。”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收起断命观,压住眼底翻涌的刺痛,迈步跟上。
旧库深处黑得像一口井。
灯还没点,路已先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