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锭入库的第二天,匠作坊后院炉火熊熊。
王瘸子将一块生铁锭夹入炭炉,鼓风机呼呼作响,火焰由红转白。他眯着眼,凭经验判断着温度:“成了!”
铁锭被夹出,放在铁砧上。张魁早已等在旁边,抡起大锤,开始锻打。这次不是打刀,而是打农具——领主说了,要先打几件样品试试。
“锄头要重,但重心要前,这样挥起来省力。”王瘸子在一旁指点,“刃口要薄,但要加厚背脊,不然容易卷。”
叮当声有节奏地响起。张魁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肌肉沟壑流淌,每一锤都砸得火星四溅。他肩上的箭伤已结痂,动作丝毫不受影响。
半个时辰后,一把形制标准的锄头粗胚成型。淬火、回火、打磨开刃……当张魁握着这把沉甸甸的锄头,试着在地上刨了几下时,松软的泥土像豆腐一样被翻开。
“好铁!”王瘸子接过锄头,仔细看刃口,“这成色,比市面上那些用废铁打的强多了!领主,这锄头要是给寨民们用,开荒效率至少提三成!”
陆弘拿起锄头掂了掂:“重心确实不错。王师傅,就按这个标准,先打二十把锄头、十把犁头。农具组那边,让吴老农带人来领,同时收集使用反馈——哪好用,哪不好用,要记录。”
“好嘞!”王瘸子干劲十足。
另一边,阿木正带着他的小组调试连发弩的量产工艺。经过黑石滩一战,连发弩暴露了一些问题:箭匣转动机构磨损、连续射击后坐力影响精度、装填速度还是偏慢。
阿木将一具原型拆解,零件摆了一桌子。“看这里,”他用细棍指着箭匣的转轴,“连续转动三十次后,这里就有细微变形。得用更好的钢,或者加个衬套。”
“还有这个。”一个助手指着弩臂与弩身的连接处,“射击时这里震动最大,容易松动。我想能不能加个楔子锁紧?”
“试试。”阿木记录下建议,“精度问题……也许是弩身太轻?我们加点配重?”
他们讨论热烈,完全没注意到陆弘走了过来。直到陆弘拿起一个零件端详,阿木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领主!”
“继续。”陆弘摆手,“我就看看。问题找得准,解决方案呢?”
阿木连忙汇报思路。陆弘听完,点头:“思路对。但记住,量产武器要考虑成本、工艺复杂度和士兵的操作习惯。不要为了追求完美,把东西做得只有工匠自己能修。”
他拿起弩身,掂了掂:“加配重可以,但要在不影响携带的前提下。箭匣机构……试试用硬木做衬套,成本低,更换也方便。先做五具改进型,测试通过后再小批量产。”
“是!”阿木大声应道。
陆弘在匠作坊转了一圈,又去看了钨钢匕首的进度。张魁负责的那把已经进入最后抛光阶段,暗青色的刀身泛着幽幽冷光,还未开刃,已有一股凛冽之气。
“领主,”张魁捧着匕首,独眼中闪着光,“这刀……真配给我?”
“你是侦察队队正,出生入死,该有一把好刀。”陆弘道,“但要记住,刀是工具,不是图腾。用它保护该保护的人,完成该完成的任务。”
“我明白!”张魁用力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领主,苏医师她……好像挺喜欢芦花荡带回来的江鱼汤。我能不能……申请点贡献点,换条鱼?”
陆弘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贡献点是你劳动所得,自己支配。不过,医疗区今晚有‘伤患营养餐’,苏医师应该会在那儿用饭。”
张魁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谢领主提点!”
陆弘摇摇头,离开匠作坊。这个粗豪的汉子,在感情上倒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刚走出院子,就碰见柳明漪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领主,韩三的急信。”她神色有些凝重,“韩冲回营后,处置了几个‘作战不力’的将领,提拔了一批亲信。同时,他加大了硝石和硫磺的采购量,而且……派人去了南边的‘百工坊’。”
“百工坊?”陆弘接过信。百工坊是江湖上一个以奇技淫巧闻名的松散组织,里面汇聚了不少能工巧匠,也藏着些不走正道的方士。
“据韩三打探,韩冲想找会做‘轰天雷’的匠人。”柳明漪道,“他还没死心。”
“意料之中。”陆弘将信递还,“连发弩的出现,刺激他了。他意识到,光靠人多刀利不够,得有‘奇器’。”
“那我们……”
“加快我们的研发,同时加强情报监视。”陆弘道,“另外,让沈教官回来一趟。芦花荡那边暂由老六负责。我们要重新评估韩冲的威胁等级,调整寨防预案。”
“是。”
正说着,寨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守备队员跑来报告:“领主!沈教官回来了!还带回来十几个……说是想投奔咱们的人!”
陆弘和柳明漪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寨门。
寨门外,沈元舟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男女老少,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面带惶恐,但眼神中都带着一种渴望。
“领主!”沈元舟抱拳,“这些人是我在芦花荡附近遇到的流民。有些是遭了兵灾,有些是被豪强欺压,活不下去了。听说陆家寨有饭吃、有规矩,想求个活路。我查问过,身家还算清白,就带回来了。”
陆弘扫视众人。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孩子,也有几个精壮汉子。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跪了下来,泣不成声:“老爷……求您收留……孩子快饿死了……”
柳明漪快步上前,扶起妇人,查看婴儿情况。孩子瘦小,但还有气息。
“先安置。”陆弘对柳明漪道,“按《新寨民接收流程》办。体检、登记、分配临时住处、发放基础口粮。有手艺的,问清楚,安排试工。”
“明白。”柳明漪立刻组织人手。
流民们被带进寨子,看到整齐的道路、干净的房屋、有序忙碌的人群,眼中纷纷露出震惊和希望。
沈元舟走到陆弘身边,低声道:“还有件事。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韩家的斥候队,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嗯。领头的我认识,叫韩七,是韩冲夜枭的人。”沈元舟道,“他们装作采药,但总在金蟾峰附近转悠。我怀疑……他们还没放弃探矿洞。”
陆弘眼神一凝。钨矿的秘密,绝不能泄露。
“加强金蟾峰暗哨,尤其是矿洞入口附近。”陆弘道,“让侦察队增加巡逻频次。另外……矿洞的开采和运输流程,要再加密。所有参与人员,必须重新审查背景,签署保密契书。”
“是。”沈元舟应下,又补充道,“还有,芦花荡那边,蒋大蛟对咱们是死心塌地了。他按苏医师的法子推行卫生规矩,码头上生病的人少了一半。现在他开口闭口都是‘陆寨主的规矩好’。不过,慕容家的人还在附近活动,没走远。”
“正常。慕容芷不会轻易放弃。”陆弘看向沈元舟,“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先去休息,晚上开复盘会。”
“好。”沈元舟走了几步,又回头,咧嘴笑道,“领主,那连发弩……听说在黑石滩露了脸?给我留一具玩玩呗?”
“等你通过了改进型的测试考核再说。”陆弘摆摆手。
沈元舟哈哈一笑,大步离去。
当晚,议事棚。
铁三角重聚。沈元舟洗去风尘,换上干净衣服,但身上那股老兵的不羁气息丝毫未减。柳明漪整理着新流民的登记表,韩青和王虎也列席旁听。
“先说说芦花荡之战。”陆弘主持复盘,“沈教官,你总结。”
沈元舟也不客气:“火药箭的袭扰效果超预期,尤其是引爆辎重船那次,直接打乱了慕容清的部署。但问题也有:第一,火药箭的准头还是差,十支能中三四支就不错了;第二,药捻受风力影响大,有的提前爆,有的延迟;第三,威力对大型船只的毁伤有限,主要靠引燃和制造恐慌。”
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火药箭继续改进,同时研发其他用法。比如,能不能做成漂流水雷?或者埋在岸边的地雷?”
“思路对。”陆弘点头,“阿木小组正在优化火药武器,你的建议会转给他们。另外,蒋大蛟那边的合作模式,你评估一下。”
“可用,但要有度。”沈元舟直截了当,“蒋大蛟讲义气,但也重利。我们现在是他最粗的大腿,他抱得紧。但万一哪天我们弱势了,或者别人给的利益更大,难保他不会动摇。所以,合作可以加深,但核心技术和关键节点,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柳明漪补充:“我同意。另外,可以通过贸易和医疗,逐渐增加芦花荡对咱们的依赖。比如,他们用的净肤皂、部分药材、甚至以后的一些工具,都可以由我们供应。经济纽带有时比人情更牢固。”
“好。”陆弘记下,“接下来是韩冲这边。他采购硝石硫磺、寻找轰天雷匠人,说明他在加快火器研发。我们的优势是系统化研发和保密,劣势是资源和时间。对策:第一,让韩三盯紧他的采购渠道,必要时可以‘干扰’;第二,加快我们自己的火药武器列装;第三,连发弩等‘明面’上的技术,可以适当展示,甚至作为未来交易的筹码,但核心参数要保密。”
他看向韩青和王虎:“你们在韩家伤兵营的经历,是宝贵的反面教材。韩青,你负责写一份详细的《韩家医疗体系问题分析及对策建议》,不仅要指出问题,还要提出‘如果我们是韩冲,该如何系统性改造’的方案。这将是我们讲武堂的高级课程内容。”
韩青眼睛一亮:“学生领命!”
“王虎,”陆弘又道,“守备队的医疗班就交给你了。我给你三个月,要带出二十个能独立处理战场常见伤情的医疗兵。教材用我们自编的《战地急救标准流程》,训练要实战化。”
“保证完成任务!”王虎挺胸。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从外部威胁到内部建设,从技术研发到人才培养,议题一个接一个。铁三角的讨论时而激烈,时而默契,但始终围绕着“如何让系统更有效、更坚韧”的核心。
会议结束时,夜已深。
沈元舟伸了个懒腰:“又得忙活了。领主,我那具连发弩……”
“明天去匠作坊找阿木测试。”陆弘无奈,“通过了就配给你。”
“得嘞!”沈元舟满意地走了。
柳明漪整理好会议记录,轻声道:“领主,新流民里有三个识字的,一个以前是账房,两个读过私塾。我想安排他们去学堂帮忙,或者跟着韩青整理档案。”
“你安排。注意观察,可用之才,大胆提拔。”陆弘顿了顿,“另外,贡献点系统的第一次结算要开始了。务必公开、公正,让所有人看到‘多劳多得’的实效。”
“已经在准备公示榜了。”柳明漪微笑,“估计会有不少惊喜。”
两人走出议事棚。夜空晴朗,星河如瀑。寨子里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匠作坊的炉火和医疗区的值班灯还亮着。
“明天,”陆弘望着星空,“该去看看农田了。新打的农具,该下地试试了。”
“嗯。”柳明漪站在他身侧,“秋天了,是该准备冬小麦了。”
晚风拂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一刻,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只有一片土地上的人们,在为明天的生计忙碌、筹划。
但陆弘知道,平静只是表象。韩冲在暗处磨刀,慕容芷在远处布局,而系统自身,也将迎来规模扩大后的第一次内部考验。
农具要下地,弩机要量产,流民要融入,制度要完善……
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每一步,也都是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