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韩军大营战鼓擂响第三次。
这一次不再是演练或威慑,而是总攻前的最后集结。一千七百名韩军士兵在营前列阵,刀枪如林,杀气腾腾。昨夜被破坏的地道入口、被焚烧的粮草、被劫走的俘虏,所有耻辱都化为韩冲眼中的怒火。
他骑在战马上,独眼扫过自己的军队:“弟兄们!陆家寨藐视我等,夜袭我营,毁我工事,劫我俘虏!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报仇!报仇!”士兵们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韩冲长刀前指:“今日,踏平陆家寨!破寨之后,财货女子,任尔取之!第一个登上寨墙者,赏百金,升三级!”
重赏之下,士气被点燃。士兵们眼睛红了,仿佛已经看到破寨后的掠夺场景。
韩冲的战术简单而残酷:不再试探,不再佯攻,全线压上,用人数优势碾碎一切抵抗。他将兵力分成四波:第一波五百轻步兵,携带云梯和简易盾牌,负责消耗守军箭矢和体力;第二波三百重甲兵,待守军疲惫后强攻寨墙;第三波四百弓箭手,压制墙头;第四波五百预备队,随时投入突破口。
“午时一刻,进攻!”韩冲下令。
与此同时,陆家寨寨墙上。
陆弘、沈元舟、柳明漪等人正进行最后一次战前部署。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最残酷的一战。
“箭矢储备:常规箭三千支,火药箭五十支,弩箭八百支。”柳明漪汇报数据,“双壳雷二十枚,竹筒雷三十枚。按昨夜消耗速率估算,最多支撑两个时辰。”
“火药储备呢?”陆弘问。
“配制好的颗粒火药还剩一百二十斤,刚够补充一轮消耗。”阿木补充,“原材料还能配两百斤,但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陆弘看向寨外黑压压的韩军阵型,“沈教官,防御部署如何?”
沈元舟左臂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寨墙分四段,每段五十人防守,由守备队老兵带队。连发弩集中在东南和西南两角,那里地势较高,射界好。床弩还剩六架,分布在四段墙头。医疗队在墙下待命,转运通道已清空。”
他顿了顿:“第二道防线正在构筑,但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完成。如果寨墙在午后就失守……”
“那就守到傍晚。”陆弘平静地说,“告诉所有守军,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是拖延时间。每多守一刻钟,第二道防线就坚固一分,老人孩子就安全一分。”
命令传达下去。墙头上,守备队员们检查武器,调整站位,眼神坚毅但难免紧张。他们大多是农民、工匠、流民出身,几个月前还不知兵事为何物。如今却要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
一个年轻队员手在发抖,旁边的老兵拍拍他肩膀:“怕啥?按流程来。看到旗语就射箭,听到锣声就换位。领主不是说了吗,咱们不用当英雄,就当个合格的零件。”
“零件……”年轻队员喃喃。
“对,零件。”老兵咧嘴,“机器上的零件,坏了可以换,但机器不能停。咱们这台机器,得转下去。”
墙下,医疗区。苏婉正在做最后检查。三十张简易病床已经铺好,药品分类摆放,煮沸的纱布和绷带堆成小山。十几个护理员紧张地看着她。
“记住流程:轻伤包扎后送回墙头,重伤止血后转移后方,危及生命的优先手术。”苏婉声音平稳,“不要慌,按我们演练的来。每个伤员都要记录伤情和处置方法,战后复盘要用。”
“是,苏医师。”
寨子中央,学堂里。李文渊和孙思齐正组织最后的疏散。老人、孩子、体弱者被集中到这里,准备随时从后山密道撤离。
“李夫子,我们不走。”一个白发老妪拉着孙子的手,“寨子在,家在。寨子没了,我们逃出去又能活几天?”
李文渊温声道:“王大娘,不是要逃,是暂时避险。等打退了韩军,再接你们回来。”
“那要是打不退呢?”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学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文渊。
李文渊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打不退……那就记住今天。记住是谁让我们过了几个月饱饭日子,记住是谁教我们识字算数,记住这寨子里的规矩和人情。只要有人记住,陆家寨就没有真的消失。”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老人们眼中含泪。
午时一刻,韩军战鼓骤然停歇。
死寂持续了三息,然后——
“进攻!!!”
五百轻步兵如潮水般涌向寨墙。他们举着简陋的木盾,扛着云梯,在弓箭手掩护下冲锋。距离两百步时,寨墙上的床弩首先发威。
“嘣!嘣!嘣!”
六支破甲箭呼啸而出,穿透木盾,钉入人体。第一排韩军倒下十几人,但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前进。
“连发弩准备!”各段墙头指挥下令。
韩军进入百步范围。
“放!”
“嗖嗖嗖嗖——”
弩箭如雨落下。韩军木盾难以抵挡密集箭雨,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人数优势显现出来——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一批。
第一架云梯搭上寨墙。
“滚木!”守军将滚木推下,云梯被砸翻,攀爬的韩军摔落。但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墙头上,守军用长矛捅刺,用刀砍劈,用石头砸。墙下,韩军悍不畏死地攀爬,弓箭手在远处压制。
沈元舟在墙头指挥,左臂的伤影响动作,但他依然精准地射杀着爬上墙头的韩军。一箭、两箭、三箭……每一声弓弦响,就有一个韩军倒下。
“西段吃紧!调一队弩手过去!”他大吼。
传令兵挥舞旗语。一队弩手迅速转移,用连发弩压制西段墙下的韩军。
但韩军实在太多了。第一波五百人还没退,第二波三百重甲兵已经压上。这些士兵身披铁甲,举着包铁大盾,普通箭矢很难穿透。
“用双壳雷!”陆弘下令。
十枚双壳雷被点燃,奋力掷出。
“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重甲兵阵型中开花。铁甲在冲击波和破片面前失去作用,十几人被炸飞,阵型出现缺口。
但韩冲显然有所准备。第三波弓箭手立即用箭雨覆盖那段墙头,压制守军。
“低头!”沈元舟大喊。
箭矢叮叮当当打在垛口和盾牌上,几个守军被射中,惨叫着倒下。
医疗队的担架队迅速上前,将伤员抬下。墙头上立即有预备队员补位。
一切都按流程进行,但压力越来越大。
柳明漪在墙下的指挥点,快速记录着数据:“箭矢消耗:两成。双壳雷消耗:十枚。伤亡:阵亡七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三十余人。韩军估计伤亡:两百左右。”
“战损比还能接受,但消耗太快。”陆弘冷静分析,“第二波重甲兵虽然被打退,但第三波弓箭手压制得很准。沈教官,让床弩集中射击弓箭手阵地。”
“距离太远,精度不够。”沈元舟皱眉。
“用火药箭。”陆弘看向阿木,“还有多少火药箭?”
“五十支。”
“全部用上,目标弓箭手阵地。”
命令下达,五十支绑着火药筒的箭矢被分配到神箭手手中。他们瞄准三百步外的韩军弓箭手阵地,点燃药捻,发射。
“嗖——轰轰轰!”
火药箭在弓箭手头顶或身旁爆炸,虽然直接杀伤有限,但爆炸声和火光造成巨大心理威慑。弓箭手的压制射击明显减弱。
趁此机会,墙头守军重新组织防御,将攀爬上来的韩军赶下去。
第一轮进攻持续了半个时辰,韩军丢下近三百具尸体,终于退去。守军伤亡也超过五十人,箭矢消耗四成。
短暂的喘息时间。
墙头上,守军们靠在垛口后喘息,喝水,包扎伤口。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沈元舟检查着左臂的绷带,血又渗出来了。苏婉带着护理员上来换药,被他挥手赶走:“先救重伤的,我死不了。”
陆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怎么样?”
“还能撑。”沈元舟灌了口水,“但下一波会更狠。韩冲那老小子,看出我们箭矢不足了。”
果然,韩军没有给太多喘息时间。仅仅一刻钟后,战鼓再次擂响。
这一次,韩冲改变了战术。他将剩余的一千四百人全部压上,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不留预备队——这是要拼尽一切,一举破寨。
“全军!破寨就在今日!”韩冲亲自擂鼓。
韩军士兵如疯虎般冲向寨墙。这一次,他们不再珍惜性命,用尸体堆也要堆上墙头。
战斗瞬间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墙头上,守军面临四面压力。箭矢快速消耗,很快就有人喊:“没箭了!”
“用石头!用滚木!”
石头和滚木砸下,但韩军用人命填。一具尸体滚落,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攀爬。
一段墙头被突破,五个韩军翻上墙头,与守军短兵相接。守军虽然训练有素,但体力已到极限,渐渐不支。
“预备队上!”沈元舟拔刀冲过去。
他左臂受伤,右手单刀却依然凌厉。一刀砍翻一个韩军,反手捅穿另一个。但更多韩军翻上来。
关键时刻,一声怒吼传来:“匠人队在此!”
陈三带着十几个匠人冲上墙头。他们拿着铁锤、火钳、甚至半成品的刀胚,虽然不像正规军,但力气大,敢拼命。
“陈三!你伤没好!”沈元舟急道。
“死不了!”陈三一铁锤砸碎一个韩军的脑袋,满脸是血,“弟兄们!咱们的机器,不能停!”
匠人们加入战团,勉强稳住那段墙头。但其他段又告急了。
陆弘在指挥点,看着四面起火的战局,大脑飞速运转。箭矢耗尽,火药不足,人员疲惫,寨墙多处被突破……
系统到了崩溃边缘。
“领主,第二道防线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完成。”柳明漪声音发颤。
“等不了一个时辰了。”陆弘决断,“启动最后预案:放弃寨墙,全员撤入第二道防线。”
“现在撤?韩军会尾随杀进来!”
“所以需要断后。”陆弘看向沈元舟,“沈教官,你带五十精锐断后,用所有剩余的火药武器,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其他人按撤退预案,有序撤入第二道防线。”
沈元舟咧嘴一笑:“终于轮到我了。”
他点了五十个最悍勇的老兵,包括陈三和赵小五:“弟兄们,最后一批火药武器,咱们放个大的。让韩冲记住,陆家寨的机器,就算停了,也会炸他一脸!”
五十人迅速集结,将剩余的双壳雷、竹筒雷、火药箭全部集中。陆弘则指挥其他守军开始有序撤退——不是溃逃,是按预案的分批撤离,伤员优先,青壮断后。
韩军很快发现守军在撤退,攻势更猛。更多韩军翻上墙头。
就在这时,沈元舟点燃了第一枚双壳雷,奋力掷向墙下韩军最密集处。
“轰隆!!!”
“第二枚!”
“第三枚!”
连续的爆炸声中,沈元舟带人且战且退,用火药武器开路,向第二道防线方向撤离。韩军被爆炸阻挡,追击稍缓。
陆弘和柳明漪最后撤下寨墙。回望墙头,“陆”字旗还在飘扬,但墙下已满是韩军。
“走!”陆弘拉着柳明漪,奔向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设在寨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利用房屋和街垒构筑的简易工事。守军撤到这里时,工匠们还在加紧加固。
“还有多少人?”陆弘问。
柳明漪快速清点:“撤下来的能战之兵,不到两百。伤员一百多,已经安置在后方的医疗点。”
两百对一千……不,韩军经过苦战,应该还有近千人。
差距依然悬殊。
但第二道防线有一个优势:巷道狭窄,韩军的人数优势难以展开。而且守军可以依托房屋,逐屋抵抗。
沈元舟带断后队撤回来了,五十人只剩三十多,个个带伤。
“火药武器用完了。”沈元舟喘息道,“接下来只能肉搏。”
陆弘点头:“那就肉搏。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在守一座寨子,是在守一种活法。韩冲要的不是土地,是要我们重新变回跪着的奴隶。但我们站起来了,就不能再跪下去。”
他的话被传令兵传递下去。疲惫的守军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是啊,他们守的不是砖石,是这几个月的尊严,是那套让每个人都有价值的规矩,是那种有盼头的日子。
韩军攻破寨墙,欢呼着涌进寨子。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溃逃和混乱,而是一道新的防线,和防线后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脸。
韩冲骑马进入寨门,看到这一幕,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普通山寨,墙破即溃。可陆家寨……墙破了,人却没散。
“将军,他们在巷子里布防了。”副将报告。
“那就巷战。”韩冲冷笑,“传令,放火!把他们烧出来!”
“将军,寨子里还有很多物资……”
“烧!”韩冲狞笑,“我要让陆弘看着他的寨子,他的系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韩军开始放火。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升起。
陆家寨,陷入火海。
而防线后的守军,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最后一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