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的供应渠道得到了解决。
沈汉东带着陈淑青从炼油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人这会儿打算去见一见陈淑青的父母了。
他们坐公交车从郊区返回了市里,来到了陈淑青家的小区。
陈淑青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脚步突然有些迟疑了,沈汉东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说道:
“阿青,别担心,咱们先去百货商店买些礼物回去,去看看咱们爸妈,你爸妈见到你,肯定也开心的。”
“嗯嗯。”
陈淑青轻轻的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起往附近的百货大楼去了。
来到百货大楼商场,沈汉东挑了两盒这年头最贵的麦乳精,还有一块厚实的的确良上层布料,这些是买给岳母的,买给岳父的是两瓶省城特供的高粱酒,还有两条华子。
沈汉东也知道自己这个岳父对他有成见,甚至都不认他这个女婿,但沈汉东既然来了,不管怎样,还是要带些礼物去见见。
买好了礼物,两人从百货商场出来,坐上公交车,往陈淑青家去了。
陈淑青家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她家住在省城大学附近的一栋家属院,父亲是省城大学的历史教授,在学术界还有些名气,母亲也在大学的图书馆工作,陈淑青从小就出身在书香门第。
在之前的知青下乡浪潮中,很多城里的知识青年都去了乡下,参加农业,渔业生产,陈淑青就是其中之一,前些年下乡浪潮结束,知青回城的时候,她没有选择回去,而是嫁给了沈汉东这个海边渔民。
当时她父母不同意,是陈淑青一意孤行,选择留在了海边,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跟家里闹僵,这几年都没有回来过。
这会儿两人来到一栋红砖楼下,陈淑青踌躇了一下,沈汉东拉住了她的手说:
“走吧,没事的。”
“嗯嗯。”
陈淑青家住三楼,两人上了楼道,楼道狭窄,弥漫着一股老式煤炉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每上一级台阶,陈淑青的心跳就快了一分,沈汉东提着东西跟在身后,神色平静,但其实心里多少也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这可是他重生回来,第一次见自己的岳父岳母。
两人终于来到了三楼过道左边的门口。
陈淑青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响,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蓝色的确良褂子的妇人,鬓角已有几丝花白,正是陈淑青的母亲李秀兰。
母女俩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秀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门口的女儿,眼睛由迷茫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猛地一颤,眼泪毫无预兆的就涌了出来:
“淑青……淑青是你吗?”
李秀兰的声音一下都变得沙哑起来,眼眶一下就红了,自从女儿跟家里闹翻,决意嫁给了沈汉东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了,这两三年来,连一封信都没有给家里寄过。
“妈,是我,我回来了。”陈淑青的眼泪一下也出来了。
李秀兰高兴的一把将女儿拉进了屋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腕,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女儿。
女儿瘦了不少,脸颊没了往日的圆润,皮肤也被海边的风吹得粗糙了些,唯独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瘦了····瘦了好多啊····”
李秀兰看着消瘦的女儿,一把抱住她,说话都哽咽起来,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掉,她又高兴又埋怨的说:
“你怎么也不给家里写封信?啊?你知不知道妈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天天夜里睡不着,就怕你在海边吃苦受累,怕你受委屈……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李秀兰积压了这几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决堤释放,发泄了出来。
陈淑青被母亲抱在怀里,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化作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
母女俩就这样紧紧相拥,在狭小的玄关处哭成一团。
沈汉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有些不是滋味,他手里沉甸甸的礼品袋勒得手指有些生疼。
他也没有进去,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外的光影里,看着屋内相拥而泣的母女,然后目光穿过玄关,落在客厅的一角。
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正端坐在那张老旧的木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一丝不苟。
男人穿着一件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灰色中山装,鬓角有些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张报纸在看着。
男人正是陈淑青的父亲,陈栋梁,这位省城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满身的书卷气,也满身的清高与固执。
听见门口的动静,陈栋梁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哭作一团的妻女,平静的落在了门口的沈汉东身上。
仅仅一瞥,陈栋梁就确认了是那个他之前极力反对,毁了女儿前程的海边穷渔民。
陈栋梁的目光又淡又冷,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很快把沈汉东无视掉了的陈栋梁,面无表情的低下头,重新将视线落回了报纸上,继续专注的看报纸,甚至还轻轻翻动了一页。
这一幕沈汉东都看在眼里,这份深入骨髓的冷漠与轻视,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无声无息,精准地割在他的心上。
沈汉东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这身粗布衬衫与这书香门第的家庭格格不入,更能清晰的读懂陈栋梁眼神里的鄙夷。
在这位大学教授眼里,他这个没文化的海边穷渔民,是配不上他这个宝贝女儿的。
沈汉东身体僵硬的站在原地,也没有进屋。
陈淑青在玄关抱着她妈哭了许久,这才渐渐平复了。
她回过头,见到沈汉东还像木桩一样站在门口,就连忙擦了擦眼泪,拉着母亲的手说:
“妈,汉东也来了。”
李秀兰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女婿,也是连忙擦了擦眼泪,脸上挤出一个复杂的笑容,连忙招呼道:
“好好好,快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呢。”
沈汉东这才提着东西走进屋,将礼品放在桌角,声音沉稳,不卑不亢的喊了句:
“妈,爸,我们来看你们了。”
他主动喊了一声爸妈,这是他作为女婿的基本尊重,即使他们不待见自己,但再怎么样两位也是他的老丈人,他不能让陈淑青难堪。
然而,沈汉东这一声爸,沙发上的陈栋梁,依旧纹丝不动。
陈栋梁还故意拿报纸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仿佛没听见,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顾着看他的报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秀兰的脸色一阵尴尬,她连忙打圆场,一边忙着给沈汉东倒了茶水,一边埋怨的看了老伴一眼:
“你这老头子,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来看咱们一趟,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栋梁这才慢悠悠的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汉东身上,那目光锐利,审视,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从头到脚将沈汉东打量了一遍。
“回来了?”
陈栋梁开口吐出一句,声音低沉,也没有一丝温度,而且这话他似乎也不是对沈汉东说的,更像是对他的女儿说的。
陈栋梁也没有问女儿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他们在渔村的生活,更没有看沈汉东带来的礼物一眼,只是淡淡说出了这么一句,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陈淑青在旁边看着,她的心猛地一揪,眼圈又红了。
沈汉东却始终挺直着腰板,迎着岳父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卑微,他平静的看着陈栋梁,缓缓开口说:
“爸,这次我带淑青回来,一是看看您和妈,二是我在这边谈成了一笔炼油厂的供油合同,以后船队的柴油不愁了。”
沈汉东这会儿刻意提起了自己的事业。
他是想告诉这位看不起他的岳父。
他沈汉东不是只会打鱼的穷小子。
他有头脑,有本事,能给陈淑青好日子过。
然而,陈栋梁听了,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渔民嘛,海上刨食,离不开船,自然也离不开油。”
陈栋梁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他看着沈汉东说:
“折腾这些,也算是你的本分,只是别好高骛远了,守好你那几亩海,别让淑青跟着你受苦受累就行。”
陈栋梁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话里话外无疑就是说沈汉东这辈子,顶天了也就是个在海上刨食的渔民,翻不了天,也上不了台面。
沈汉东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种屈辱,不甘,还有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火气,在胸腔里疯狂燃烧起来,而且他还不能发火。
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岳父,看着他眼中那抹化不开的轻视和顽固,沈汉东也没有辩解,只是在心里一字一句的对自己暗暗发誓。
今天的屈辱!
我沈汉东都记下了。
你看不起我是渔民,我便要做这天底下最大的渔民。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女儿,我便要挣下一份泼天的家业,让你陈栋梁以后只能抬头仰望。
我不仅要让淑青过上好日子,我还要让你们整个陈家,都以有我这个渔民女婿为荣,让你们刮目相看!
沈汉东暗暗发了誓,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向陈栋梁,语气坚定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爸,您放心,我不会让淑青受苦受累的,我一定会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
陈栋梁听到沈汉东这话,他的眼神也有些复杂起来。
他心里其实是对沈汉东有一种有恨意和怒气的,更有对他这个宝贝女儿执迷不悟的痛惜。
本来陈淑青可以留在省城,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结果她偏偏要响应号召报名去乡下插队,去插队就算了,还脑袋一热,看上了沈汉东这个海边穷渔民,不愿意回城了。
现在他的女儿嫁给了沈汉东这个穷渔民,一切木已成舟,陈栋梁现在再怎么不认这个女婿,也只得接受现实了,他只是心疼自己的宝贝女儿,嫁了这么一个满身鱼腥味的穷小子。
“但愿如此!”
陈栋梁这会儿只是冷哼一声,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报纸,将脸彻底转了过去,留给沈汉东一个冰冷的后脑勺。
李秀兰在旁边看在眼里,也是急在心里,她这会儿忙不迭地给沈汉东递了茶,打圆场的话也说了一箩筐:
“汉东啊,一路坐车累了吧?快喝茶,茶是刚沏的,你爸他就是这脾气,嘴硬心软,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你们呢……”
李秀兰说着,又狠狠的瞪了沙发上的陈栋梁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老陈,咱们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就不能说句暖心话?非要这么摆着一张脸给谁看?”
陈栋梁头也没抬,手指捏着报纸的边角,声音冷硬的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得自己走到底,是苦是甜,都是她的命。”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的扎在陈淑青心上,她咬着下唇,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倔强的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去。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当年她执意要嫁给沈汉东,父亲气得摔了茶杯,指着门让她滚出家门,说从此以后陈家没有她这个女儿。
这几年,她也不是不想家,不是不想写信,只是怕父亲依旧不肯原谅,怕自己回去,只换来更深的难堪。
沈汉东知道陈淑青心里难过,他这会儿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然后一边看向丈母娘,语气谦和有礼的说:
“妈,您也别为难爸,是我没本事,让淑青跟着我在渔村受苦,是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们,我以后会让淑青过好日子的。”
沈汉东这会儿也没有辩解,没有抱怨,主动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份担当,让李秀兰听了心里也是一酸,她看着沈汉东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住的,只要你们好好的,互相扶持,妈就放心了,在渔村苦是苦点,但只要有上进心,日子总能过起来的。”
陈淑青这会儿一下靠在了母亲怀里,哽咽着点头说:
“妈,汉东对我很好,我们日子也过得很好,您别担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秀兰听了女儿这话,也是眼泪又落下来了。
沙发上的陈栋梁,这会儿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似冷漠的对待女儿,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妻女的对话。
他听到女儿说沈汉东对他很好,他紧绷的下颌线,也是几不可察的松动了一些。
陈栋梁放下了报纸,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角,目光扫过沈汉东,没有停留,只淡淡对陈淑青说:
“既然回来了,就在家住几天,家里房间还留着,你妈都没怎么动过。”
说完这话,陈栋梁冷冷的转身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淑青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眼泪又是忍不住滑落了下来,她知道父亲还在生她的气。
沈汉东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时候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发誓;陈栋梁看不起他,觉得他一辈子只能是个靠海吃饭的穷渔民。
那他就偏要闯出一片天!
他要把船队做大,要把生意做到县城,做到省城,做到全国,甚至做到海外!
他要让陈淑青风风光光的站在所有人面前,要让陈栋梁提起他这个女婿时,都是仰望的姿态。
在这天晚上。
沈汉东和陈淑青住在了家里。
毕竟是难得来一次,他们也没有急着回去,打算在省城住两天,沈汉东也还要找车辆把订购的柴油运回去。
晚上吃过晚饭,陈淑青和沈汉东就回房间休息了。
这间属于陈淑青的闺房,一切都还是几年前的样子,书桌上摆着她没看完的书,衣柜里挂着她没来得及穿的裙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看得出来,这几年李秀兰一直细心打理着女儿的房间,等着她回来。
已经夜深人静了,两人躺在床上,沈汉东把陈淑青揽在怀里,叹了口气,满是愧疚的说:
“阿青,你爸其实说的对,你跟着我受苦了,吃了太多苦。”
陈淑青连连摇头说:
“我不苦,跟你在一起,我一点也不觉得苦,真的。”
沈汉东抱紧她,认认真真的说:
“阿青,我一定要把事业干起来,我要让你爸看看,你嫁给了我沈汉东,没有嫁错人,我要让咱爸为你骄傲,为我骄傲,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
陈淑青靠在沈汉东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不一样了。
这一夜。
沈汉东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陈栋梁冷漠的眼神,轻视的语气。
刚才那些画面,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也像火种一样,点燃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野心。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船老大了。
不再满足于带着兄弟们出海捕鱼挣点辛苦钱。
他接下来几年要做的,是掌控一片大海的渔业命脉,壮大船队,打通销售渠道,创办水产加工厂,建立属于自己的渔业帝国。
赵大彪的刁难,渔政的卡油,岳父的轻视,这些所有的阻碍与屈辱,都将成为他向上攀登的阶梯,他未来要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