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婚礼这天。
天还没亮透。
整个星湾村就醒了。
陈淑青第一个起来,灶房里的灯亮得最早。
她把大锅架上灶台,烧了满满一锅热水,又把昨天备好的菜一样一样从灶房里端出来,放在院子里临时搭的案板上。
二凤跟着起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整齐,就撸起袖子进了灶房帮忙洗菜。
三夏、四秋、幺妹也陆续起来了。
四秋从厦门带回来几盒点心,摆在堂屋桌上当茶点,三夏负责把喜糖分装进红纸袋里,幺妹抱着一摞红纸往院门口跑,准备贴喜字,大家个忙个的。
沈汉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桌椅又检查了一遍,走进灶房问陈淑青:
“酒水咱们备了多少?”
陈淑青说:
“二十箱白酒,二十箱饮料,应该够,阿超还从省城带了茅台,他待会儿就送过来了。”
陈淑青话音刚落,阿超就提着两箱茅台进了院子,往堂屋桌上一放:
“汉东,这酒是我特意从省城带来为贵客准备的。军部的人来,咱们得用好酒。”
沈汉东说:
“行,待会儿贵客到了,你负责接待一下他们。”
阿超拍着胸口:
“没问题,交给我就行了。”
沈汉东点了点头,又去码头上看阿正那边的食材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正已经在码头上支起了一口大锅,正在解鱼,甲板上摆满了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大虾和螃蟹,旁边还有几箱帝王蟹腿。
阿正见他过来,抬头说了一句:
“汉东,海鲜都齐了,酒席的菜够用。”
沈汉东说:
“好,等下开席之前再解鱼,别放太久。”
阿年前些天带着远海号出去了一趟,捕捞了一批活蹦乱跳的大石斑回来,暂养在了码头的活鱼池里,这是冬天最新鲜的野生石斑,口感比养殖石斑要好很多。
沈汉东看了看活鱼池的那些新鲜活石斑,又说了句:
“阿年捕捞回来的这批石斑鱼是主菜,先处理出来,然后直接送灶房交给王婶她们。”
阿正笑道:“得嘞。”
铁蛋在码头上帮着阿正处理石斑鱼和对虾,一边说:
“吴有富,你把那筐虾先送过去,灶房等着要用。”
吴有富应了一声,扛起筐子往灶房那边跑。
两个人配合着把最后一批海鲜搬完,阿正擦了擦手说:
“铁蛋,你等下负责在码头接应,军部的人来的时候,你带他们停车。”
沈汉东说:
“我已经安排阿超接待了,铁蛋你待会儿跟阿超和我,三个人一起接待,别怠慢了客人。”
铁蛋说:
“放心汉东,我肯定把贵客接待好。”
院子这边,二凤已经把账本收好了,今天她是总调度,谁负责什么她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院门口,对着来帮忙的几个村里妇女说:
“婶子们,先洗菜,等客人来了再摆桌。”
三夏从灶房探出头来喊:
“二姐,喜糖摆哪儿?”
二凤走过去看了一眼:
“摆堂屋门口,一进门就能看见。”
四秋把从厦门带回来的点心摆好,又去帮幺妹贴喜字。幺妹正站在凳子上,够不着门楣,四秋走过去托了她一把:
“你往右边贴,贴正一点。”
幺妹贴完之后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四姐,正不正?”
四秋笑着点了点头:“正了,就这样。”
念青穿着一件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被陈淑青喊了一声:
“念青,别光跑,去帮你三姑搬椅子。”
念青应了一声,跑过去帮三夏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到堂屋门口,三夏摸了摸他的头:
“念青真乖。”
上午。
客人陆续到了。
先是村里的乡亲们,王婶带着几个妇女走进院子,手里提着贺礼,一进门就笑:
“一霞呢?让我看看新娘子。”
一霞正在里屋换衣裳,二凤笑着在门口拦了一下:
“王婶,别急,等会儿婚礼上再看。”
王婶笑了一声,把贺礼放在桌上,转头看见陈淑青,又过去搭话:
“淑青,这嫁妆备得可真体面。”
陈淑青笑道:
“那肯定要体面些,咱们得把一霞风风光光嫁出去。”
然后是阿年、阿奎、阿正、阿超几个人,各自带着家属都来了,一个个拿着贺礼,在院子里找位置坐下了。
阿奎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一霞呢?新娘子快出来咱们看看!”
阿年在他旁边坐下:
“急什么,婚礼还没开始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
外面传来了汽车声。
铁蛋在码头那边跑回来,进门喊了一声:
“汉东,军部的人来了!”
沈汉东跟阿超快步走出去,看见两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海军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军官。
沈汉东率先迎上去,军官朝他敬了个礼:
“沈先生,我们是沈总工程师单位派来的,代表所里和军部参加沈总工的婚礼。”
沈汉东点了点头:
“同志辛苦了,大家里面请。”
阿超和铁蛋把贵客的车停好,然后一起把贵客们接待到了院子。
阿年,阿奎已经在院子里安排座位,把军部的人安排在靠前的位置。
军官坐下之后,跟阿年聊了几句,阿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应一声。
婚礼仪式不久就开始了。
杨伯站在堂屋门口,敲了敲手里的铜锣,院子里安静下来。
杨伯喊道:
“有请我们的新娘新郎登场!”
一霞从里二楼房间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朵红花,脸上化着淡妆,旁边是周兴远,穿着一身传统的新郎官服饰,两人来到堂屋中间,瞬间引起一片欢呼。
两人走到堂屋正中间,杨伯喊了一声:
“一拜天地!”
一霞和周兴远朝门外鞠了一躬,门外院子的乡里乡亲们一片欢呼起来:
“好!好!好!”
杨伯又喊:“二拜高堂!”
新娘新郎两人转过身来,朝坐在椅子上的沈汉东和陈淑青鞠了一躬。
沈汉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陈淑青坐在他旁边,带着笑,嘴角是翘着的。
“夫妻对拜!”
一霞和周兴远面对面鞠了一躬。
礼成之后,院子里鞭炮响成了一片。
阿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好!”
念青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捡地上没炸完的鞭炮。
三夏和四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三夏笑说:
“大姐今天真好看。”
四秋点了点头:“大姐天天都好看。”
拜堂仪式结束后。
酒席开始了。
村口摆满了酒席桌子,坐满一桌就开始开席,菜一盘盘摆上桌。
阿奎端着酒碗满场跑,跟每个人都碰了一下,走到军部那桌的时候,端着碗朝那个军官喊道:
“同志,感谢你们来参加一霞的婚礼。”
军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应该的,沈总工是我们所里最年轻的总师,她的婚礼我们一定要来。”
阿年坐在主桌旁边,端着酒碗朝新郎周兴远举了一下:
“小周,以后好好对一霞。”
周兴远端着茶杯回敬:“阿年哥放心,我会的。”
阿超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安排上菜的顺序,一边跑一边喊:
“铁蛋,军部那桌的石斑海鲜还没上,得先上!”
“好嘞!”
铁蛋端着一盘清蒸石斑从灶房出来,往军部那桌送去了。
二凤坐在账桌后面,把今天的礼金一笔一笔记下来。
三夏过来问:“二姐,你忙不忙?”
二凤头也没抬:
“忙,你别站这儿了,快去帮铁蛋他们端菜。”
三夏笑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
沈汉东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跟军部的军官碰了一下:
“感谢首长来参加我妹妹的婚礼。”
军官说:
“沈先生,沈总工程师是我们国家的栋梁,她的婚礼,我们一定要来,也感谢你培养了这么优秀一个妹妹,我也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酒杯,都举杯喝了。
幺妹端着一盘喜糖在席间穿来穿去,走到军部那桌的时候,军官看了她一眼:
“这是你妹妹?”
幺妹点了点头:“对,我是老五,一霞是我大姐。”
军官笑了一下:
“沈汉东同志,你们沈家可出了不少人才啊。”
幺妹得意地笑了一声,端着盘子跑开了。
酒席从中午吃到了下午。
散场的时候,一霞站在院门口送客,军部的人上车之前,军官朝她敬了个礼:
“沈总工程师,新婚快乐,我们先走了。”
一霞笑着点了点头:“大家慢走。”
客人们陆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
一霞转过头来看着沈汉东,沈汉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鱼干递给她:
“你嫂子给你带的,回上海再吃。”
一霞接过鱼干,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笑了一下。周兴远站在旁边,朝沈汉东点了点头:
“大哥,我们后天回上海,以后有空常来。”
沈汉东说:“好,好好对她。”
这天晚上,大家都休息了,沈汉东一个人在院子里又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远处海面传来的潮水声。
陈淑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听着远处海面上的潮水声,哗啦啦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回去。
片刻之后,陈淑青才开口说:
“时候不早了,今天你也累坏了,先回去休息吧。”
沈汉东点点头,开口说:
“阿青,现在一霞结婚了,我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陈淑青笑说:
“你这个做大哥的,已经做的很好了,一霞以后肯定会幸福,咱们祝福她就好了。”
沈汉东点点头:
“说得对,走,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