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静得落针可闻。
刘叔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那张向来以严谨、沉稳着称的脸上,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极其精彩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没熟的柠檬,五官都在抗拒着刚才听到的信息,甚至透出一丝怀疑自己听力退化的恍惚。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江眠。
女人慵懒地半垂着眼帘,身姿松弛得像是一滩化开的水。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镶满碎钻的手机屏幕上轻快跳动,指尖每一次触碰屏幕发出的轻微声响,都仿佛是在挑战豪门严苛家规的底线。
“少……少夫人?”刘叔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确认刚才那句“规矩改了”是不是自己的幻听,“您刚才说,要把这些撤下去?”
他僵硬地指了指两名女佣手中银托盘里的“晨曦甘露”。那可是从阿尔卑斯山空运来的有机生菜芯,搭配着凌晨四点采集的露水,是少夫人特意吩咐营养师定制的“完美体态维持餐”。
“刘叔,你是年纪大了听力退化,还是需要我用扩音器再重复一遍?”
江眠头也没抬,视线依旧黏在手机屏幕上。外卖软件花花绿绿的界面映在她瞳孔里,那是刘叔这种高级管家从未涉足过的“平民禁区”。
随着她手指在屏幕上最后一点,清脆的支付成功提示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叮——”
江眠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晃了晃手机:“我已经下单了。至尊超级肉霸披萨,加双倍芝士,双倍培根,还有一份炸鸡拼盘。哦对了,备注让他们送两瓶冰可乐,要全糖的。”
“全……全糖?!”刘叔的声音都要劈叉了,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滑铁卢,“少夫人,这绝对不行!先生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就知道呗。”江眠毫不在意地打断了他,顺手将手机扔在一旁松软的被子上,“他又不在家,难不成还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打我?再说了,刘叔,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虽然穿着丝绸睡衣,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摆烂气场竟然压得刘叔一时语塞。
“我是陆家的少夫人,不是陆家养的兔子。这盘草……”她嫌弃地瞥了一眼那翠绿欲滴、散发着生冷气息的生菜芯,拿去喂隔壁老王家的羊吧,说不定羊吃了都能产出阿尔卑斯山风味的羊奶。至于我……”
江眠拍了拍平坦的小腹:“我的胃很娇贵,它只接受高热量碳水和快乐水的洗礼。撤走。”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叔僵在原地,目光在江眠和那盘昂贵的“草”之间来回游移。他想搬出家规,想搬出陆时晏的威严,但看着江眠那副“天塌下来有被子盖着”的淡定模样,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向来唯唯诺诺、为了维持豪门体面连一口水都不敢多喝的少夫人,今天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活得像个紧绷的发条玩偶,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而现在的她,松弛得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浑身上下都写着“随你怎么想”。
这是被压抑太久后的触底反弹?还是……彻底疯了?
“还愣着干什么?”江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等着我给这盘菜磕头吗?”
刘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作为顶级豪门的管家,他的职业素养让他必须执行主人的命令——哪怕这个命令听起来是自取灭亡。
“……是。”刘叔咬着后槽牙,对着两名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佣挥了挥手,“撤下去。”
两名女佣如蒙大赦,端起银托盘逃也似地退出了卧室,仿佛那盘子里装的不是早餐,而是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外卖大概三十分钟后到,到时候直接送上来,别让我亲自下去拿。”江眠重新躺回床上,懒洋洋地补了一句,“要是凉了,我就扣你工资。”
刘叔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扣工资?他在陆家服务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拿工资威胁他!
“好的,少夫人。”刘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维持着最后的一丝体面,僵硬地转身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江眠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终于清静了。
她整个人像是一滩软泥一样瘫倒在床上,准备享受一下这难得的独处时光,顺便等待她的“热量炸弹”到来。
然而,就在她彻底放松身体,试图将自己埋进床铺里的时候,一股坚硬、硌人的触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嘶——”
江眠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弹坐起来,反手揉着自己的后腰,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什么鬼东西?”
她掀开身下那层看起来华丽无比的真丝床单,又用力按了按下面的床垫。
硬。
硬得像是一块裹了一层薄布的花岗岩。
不,说它是花岗岩都侮辱了石头,这简直就是一块刑具!
江眠不信邪地掀开床垫的一角,赫然发现下面竟然是一块实打实的红木板,上面仅仅铺了一层不到两厘米厚的乳胶垫。
记忆瞬间回笼。
原主为了迎合所谓的“豪门端庄仪态”,听信了那些礼仪老师的鬼话,认为睡软床会导致脊椎弯曲、体态不正,从而影响穿晚礼服的效果。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为了维持那可笑的豪门体面,她硬生生地把原本价值百万的顶级软床撤了,换成了这种号称能“矫正身姿、锤炼意志”的硬板床。
“锤炼意志?”江眠气笑了,伸手敲了敲那块硬邦邦的木板,发出“笃笃”的闷响,好家伙,这硬度,孙悟空当年被压在五指山下睡的估计也就是这个配置了。
“这是在睡床,还是在提前适应棺材板的触感?为了维持那点虚假的贵族范儿,连觉都睡不舒服,这福气给谁谁要,反正我这辈子只想做一条翻身都嫌累的咸鱼。”
作为一名坚定的“反内卷”斗士,江眠的人生信条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吃好”,排在第二位的就是“睡好”。
吃草她忍不了,睡木板她更忍不了!
这哪里是豪门生活,这分明是豪门版苦行僧修行!
“不行,这床一分钟都睡不下去了。”
江眠揉着酸痛的腰,立刻拿过手机。既然陆时晏的黑卡不限额,那不刷白不刷。替他省钱?那是另外的价钱。
她熟练地打开浏览器,指尖飞快输入关键词:【全球最顶级床垫】【睡在云端的感觉】【最贵】。
很快,一个名为“h?stens Grand Vividus”的品牌跳了出来,号称床垫界的劳斯莱斯,纯手工制作,价格令人咋舌。
江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点击了订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