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县衙门前,方才还堵得水泄不通。
现在依旧水泄不通,只是中间多出了一块方圆三丈的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只狼妖。
它比寻常男子高出半个头,灰毛,长脸,穿着一件明显从人身上改大的短褂。腰间挂着葫芦和麻绳,背后露出一条夹得很紧的尾巴。
它背上还趴着一只老山羊。
老山羊双眼紧闭,四条腿随着狼妖喘气一晃一晃,生死不知。
“都看见了吧!”人群里有人喊,“它把羊吃死了,还敢背来县衙!”
狼妖急忙转身:“你讲不讲道理?我要是吃了它,还能剩这么完整?”
人群又往后退了一步。
“它还嫌不够熟!”
“不是,我的意思是——”
“它想连我们一起吃!”
狼妖急得尾巴都炸开了:“我毛不语对山神发誓,我这辈子就没吃过会说话的羊!”
“不会说话的你就吃?”
“那得看怎么做。”
人群轰的一声,再退一步。
毛不语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解释得不太好。
他抬起两只爪子,试图表现得和善一点。人群里几个汉子当即举起锄头,眼看就要打起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从县衙门里稳稳传了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
陆青川跨过门槛,站到台阶上。青色官袍很新,脸色很白,乌纱帽还是一边高一边低。
有人认出他,神情顿时比看见狼妖还惊恐。
“陆大人?”
“不是说昨晚死了吗?”
“我亲眼看见抬进去的!”
陆青川本来准备了一段安抚百姓的话,听到这里,觉得应该先安抚一下自己。
宁敬之跟在后面,替他解释:“大人政务繁忙,死了一会儿,如今忙完了。”
百姓们脸上的惊恐渐渐变成茫然。
陆青川回头看了宁敬之一眼。
宁敬之低声道:“不然不好解释。”
似乎确实不好解释。
陆青川只好默认自己刚从一项短暂的死亡公务中抽身。
他扫视门前众人:“讨粮的事,县衙会查。现在有人击鼓报案,按次序先问案。诸位可以旁听,不许动手。”
“它是妖!”一个老妇人高声道。
“看得出来。”
“妖的话也能信?”
“不能全信。”陆青川说,“所以才要问。”
老妇人还想再说,陆青川已经看向毛不语:“把羊放下。”
“哎。”
毛不语小心翼翼蹲下,把背上的老山羊放到地上,又很自觉地后退五步。
陆青川见他虽然生了一副狼相,动作却始终避免让爪尖碰到山羊,心里先记下一笔。
“姓名。”
“毛不语。”
“哪三个字?”
“毛是有毛的毛,不是不说话的不,语是话特别多的语。”
陆青川点头:“名字是谁取的?”
“我爹。”
“很有远见。”
人群里响起几声没忍住的笑。
毛不语没听出意思,认真道:“我爹也这么觉得。他说我出生那天嚎了三个时辰,这名字是他一生最大的愿望。”
陆青川示意王六去查看山羊。
王六挪了半天,只肯隔着三步伸长脖子:“像是昏了,身上没血。”
“它叫杨老六,是南山羊寨的采药人。”毛不语忙道,“昨晚我在断碑沟发现它,它抱着一块虫壳,嘴里一直喊‘仓、仓’,跑出没多远就晕了。我一路背它进城,连口水都没敢喝。”
“为什么来报官?”
毛不语愣住了。
“报案不来官府,去哪儿?”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反倒让门前众人一时无话。
宁敬之幽幽道:“在青石县,这个问题通常没有统一答案。”
陆青川又问:“报什么案?”
“失踪案。”
“谁失踪了?”
“羊寨的杨老大、杨老二,狐尾坡的胡寡妇,石洞沟两只刺猬,还有我表弟。”毛不语掰着爪子数,“这半个月,一共十二个。全是开了灵智、没签役契的小妖。”
“人呢?”陆青川问宁敬之,“县里最近有没有人失踪?”
宁敬之想了想:“报到县衙的有三个。一个更夫,两个脚夫。家里来问过,都没立案。”
“为什么?”
“没人手。”
宁敬之说得十分平静,王六和陈九却一起低下头。
陆青川没有当众发作,只继续问毛不语:“你怀疑人和妖的失踪有关?”
“我不知道。”毛不语摇头,“可他们失踪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哪里?”
“县城官仓。”
这两个字一出,讨粮百姓立刻喧闹起来。
“胡说!妖怪怎么可能进官仓?”
“我兄弟就在官仓搬过粮!”一个汉子挤到前面,“上月十五以后再没回来,赵家说他偷粮跑了!”
“我家男人也是!”另一个妇人哭喊,“县衙不管,说仓里根本没雇过他!”
声音一下从四面压来。
陆青川抬手,连说三遍“一个一个来”,完全没人听见。
最后还是宁敬之把算盘往台阶上一拍。
啪!
“都闭嘴!”老头中气十足,“吵坏了算盘,县衙就更还不起钱了!”
奇迹般地,人群安静下来。
陆青川示意王六取纸笔,把报过失踪的人名全部记下。
“毛不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说的话?”
“有!”
毛不语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粗纸,双爪捧着递过来。
王六不敢接。
陈九抬头看天。
宁敬之叹口气,用两根手指夹住纸角,展开看了一眼,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写的什么?”陆青川问。
“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毛不语从承平十四年至今,未曾主动捕食南山羊寨任何成员。”宁敬之把纸举起来,“下面有三枚蹄印。”
人群沉默了。
毛不语挺起胸口:“看见没有?白纸黑蹄,清清楚楚。”
“谁给你写的?”陆青川问。
“山下一个秀才。收了我二十文,说这种话一定要写得绕,不绕就不算证明。”
“三枚蹄印是谁的?”
“杨老三、杨老四、杨老五。它们都能作证。我怕官府不信,已经请来了。”
毛不语回头吹了一声口哨。
街角静悄悄的。
他又吹一声。
一只羊头飞快缩回了墙后。
“它们可能有些害羞。”毛不语干笑。
陆青川正要让人去请,躺在地上的杨老六忽然动了一下。
老山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咳出几片黑灰。柳絮般的灰落在石板上,隐约泛着铜光。
毛不语赶紧上前半步:“老六?老六你醒了?你快告诉他们,我发现你的时候——”
杨老六睁开眼。
它看清面前那张狼脸,浑身猛地一颤,抬起一只蹄子,直直指向毛不语胸口。
“凶……”
人群中的锄头齐刷刷抬了起来。
毛不语脸都绿了:“老六,咱们说话得讲良心!”
杨老六喘上一口气,蹄子仍在发抖。
“凶……凶手……”
它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