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妖的问题让灶边安静了半刻。
朱发财先把火钳放下。
“这柴是从城南柴行买的，去年风倒松木，有货签。”
树妖名叫槐十六。他伸出一根细枝，碰了碰木柴断面，又闻了闻树脂。
“没有灵智，也不是活伐。可以烧。”
“所有树妖都这么判断？”白小满问。
“当然不是。柳树一族连旧柳家具都不坐，松妖有些会拿自己的枯枝烤火，还有一株老榆树认为木头被做成桌子是升职。”
旁边那张桌子忽然获得了职业尊严。
槐十六自己的禁忌是活伐有灵木与祖林木材。他不要求普通食摊把每根柴的族谱写上去，只希望使用特殊灵木、会产生有毒烟气或来源存疑的燃料时标明。普通合法风倒木可以列“木柴火”，无法确认来源则接受换到不直接接触烟气的位置。
“所以柴不是配料，也可能影响选择。”王六说。
“锅、油、烟、案板都可能。”朱发财看着空白菜单，开始怀疑一碗面需要先出版一本书。
牛望山的意见也不是“牛妖禁牛油”。
他本人不吃牛肉和牛油，弟弟吃，姑母只在冬至吃，族长公开反对、私下行为待核。另找来的四名牛妖中，两名只避牛肉块、不避油脂；一名对同族食材没有禁忌，却因胆病不能吃太油；最后一名不是牛妖，是牵牛花妖，因为登记员看见“牛”字便通知错了。
牵牛花妖来了也没白来。
它对蜂蜜花粉严重不适，而夜市甜食摊从未把花粉算成需要提示的原料。柳三七把这项列进常见高风险询问，不写成“所有花妖怕蜂蜜”。
兔妖的意见更多。
白小满不爱胡萝卜，喜欢盐烤豆子，但盐多时柳三七不许她吃。两名成年兔妖爱吃肉汤，一名只吃草木，一名对生萝卜过敏。若按“兔妖默认胡萝卜餐”准备正式商会，最先被饿到的可能正是兔妖。
“年龄也要写。”白小满说，“同样的酒糕，大人能买，小妖不能因为化形高就算成年。药膳也不能只问族类，要问自然年、伤病和医嘱。”
此前常籍登记把自然年、化形年和独立能力分开，现在第一次进入餐饮提示。含酒、强刺激、未熟肉和高灵气补品设置未成年或伤病询问标记；不要求孩子当众讲完整病历，只在需要时由本人、保护人或医护确认。
食腐妖带来的问题最难。
一名秃鹫妖灰翎申请售卖“七日风味肉”，声称肉放到第七天才算成熟。对它本人而言，某些腐败食物可以消化；对大多数人族、妖族和公共厨房而言，那些肉可能携带病菌、污染案板与水源。
灰翎抗议：“你们尊重猪妖不吃什么，为何不尊重我吃什么？”
“尊重你本人选择，不等于允许污染别人。”柳三七说，“来源、储存、气味边界、病理检查和器具分区都要过。”
“若我只卖给食腐妖？”
“顾客范围缩小，不会让污水停止流进公共沟。”
最终，灰翎可以申请密封展示经检验、可安全食用的发酵肉；真正腐坏且可能传播病害的食材不得进入公共夜市。它可在符合检疫和排污条件的专门地点自行食用，但不能用“族群传统”免除共享环境责任。
灰翎认为人族臭豆腐也很可疑。
朱发财支持重新检查臭豆腐，原因是他一直没理解为什么豆子坏了以后反而涨价。
柳三七只得解释，发酵与腐败都可能有味道，风险要看材料、过程和病理，不靠鼻子投票。灰翎闻得很香，也不能替别人的肠胃作担保；朱发财闻得很臭，也不能直接判定有毒。
四族争论最后没有形成四张禁食表。
县衙定下四个共同原则。
先知情：食材、汤底、油脂、关键器具与高风险处理如实说明。
再分区：确有交叉污染、烟气、病理或操作风险的，分锅、分案、分储存和排水，不按族群高低划座位。
给替代：有能力提供菜汤、无牛油、低盐或不共锅选项的，写清价格和供应量；没有能力也要直说，不能假装人人都能吃。
防污染：个人饮食选择不应把未经控制的病害、强烈过敏物或危险烟气带给不知情者。
“那我能不能要求完全没有任何我不喜欢的东西？”一名客人问。
“可以问，摊主也可以回答做不到。”陆青川说，“选择权不是保证全市场为每个人重建一座厨房。”
朱发财的摊位只有三口锅，不可能同时满足独立菜汤、猪骨汤、无牛油、无花粉、低盐、无菌、无烟与所有临时要求。核过人手和灶位后，他保留两条稳定出餐线：一条从汤桶、长勺到煮锅全程无肉无动物油；一条为明确标注猪骨、鸡架与牛油的荤汤。普通清汤面取消含糊叫法，顾客只能在两条已说明的线中选择。
需要低盐者可在独立小锅最后调味，每晚限二十份；严重花粉过敏者因摊位周边已有蜂蜜糕，朱发财无法保证完全无接触，必须如实说“本摊做不到”，并指向通过隔离测试的另一家面摊。拒绝一笔自己无法安全完成的生意，不算歧视顾客。
分锅也不只靠锅边挂布。菜汤原料用方篮、荤汤用圆篮，木瓢分别刻一道和两道槽，夜间摸到也能区分；蒸汽容易泡坏的纸签改挂在不接触锅沿的位置。临时厨工换班时逐项念回，不再只说“清汤在后面”。
新增方圆篮、刻槽木瓢与耐湿牌共用去二十八文。猪骨事件经营整改部分由摊位承担十八文；统一图标试制属于商会餐饮准备，专项承担十文。消费者没有因为规则升级被追收“安全学习费”。
其他摊主不被强迫购买同样器具。能证明现有流程已区分的，可继续使用；只有一口锅的小摊可以明确标“共锅、无法提供独立选项”，让顾客决定，而不是在牌后藏一只并不存在的备用锅应付检查。
柳三七还建立了紧急询问卡，只问本次食物相关的严重过敏、医嘱与不可接受接触。答“没有”即可结束，不追问家族饮食史；拒绝回答者仍可购买已公开食物，但摊主不能替其保证未声明风险。
朱发财按四项原则重写面摊牌。
主料有六行，汤底五行，油脂四行，共锅与器具八行，可能混入三行，未成年伤病提示四行，退款规则又占六行。槐十六要求加一行燃料，灰翎要求加一行发酵与腐败区别，牵牛花妖要求加花粉。
新牌从摊顶一直垂到桌边。
朱发财站在后面，只露出两只耳朵。
一名顾客读完所有配料，终于问：“面多少钱？”
朱发财掀起长牌，指向被完全遮住的价格。
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