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判上前奏过发作前后的情形。旧脉案中虽有相近的咳喘,这次用药以后骤重,也不能排去方药的缘故。停用以后如何调治、哪一日开始减轻,他一并说了。
客氏等他说完,问道:“这样说,过些日子还敢叫皇爷用?”
“臣不敢径照旧方再进。”
“那先前试的那些人,又有什么用?”
院判额上也出了汗。陈老道伏着身,正要开口,朱由校却抬起手,叫客氏先让他说。
“试过以后,召他们来看朕,也是朕准的。你问眼下该怎么办,叫他们答。”
客氏抿住嘴,回到榻旁。院判请仍按这几日的诊治接着看,复阳子方另留备查。朱由校又问陈老道,老道说眼下若睡食能守住,便不急着另添。
“这点好转,是不是你那方的功劳?”
陈老道迟疑片刻。
“头两日服后有起色,贫道见过。这几日经两位医官诊治,又有好转。要将哪一分算在旧方上,贫道说不准。”
朱由校向后靠了靠,让他起来。
“病没好全,倒急着把功劳推干净了。”
老道起身时,腿有些不听使唤。林远伸手扶了一把,客氏仍看着师徒,向魏忠贤问道:“他师徒的来历,查得怎样了?”
魏忠贤这才取出问词。
原方、誊本以及太医院议定的方,都已核过;那名试药内官服后添症,停药的事也曾上报。京中住处和来往的人问过了,尚未查到暗中换药或私下另进的凭据。葭州的回文还在等,两人的度牒、旧回执则已收验。
“那个徒弟,连自己从哪里来都说不清。”客氏说。
魏忠贤躬了躬身:“这个奴婢仍叫人查。”
朱由校让他将问词拿近,翻了几页,忽然叫林远上前。
“你急着来京,是为了求个出身?”
林远跪下。东厂里说过的话,已经摆在皇帝手中。他答是,喉咙里干得厉害,再想接一句,却说不出来。
“替朕治好了病,你想讨什么?”
“想讨些赏,也想往后有事时,能有个肯听小道说话的人。”
“什么事?”
林远说起后山的炉子和几户庄户。他们做过官家的腰刀,领料、交货都靠师父的旧交引见;下湾遭过响马,报到州里,差役来得及时,村子才守住。说到被打伤头、至今还下不了地的后生,他停了一下,才又道:“若下回贼多些,怕便守不住了。”
朱由校听着,没有许他什么,反问:“所以拿朕的病作指望?”
林远的头伏得更低。
“是。”
暖阁里静了一阵。魏忠贤让他抬头回话,林远抬起脸,看见皇帝正看着自己。
“朕若那日没缓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药由谁议、谁配、谁送,他在东厂答了许多遍,可皇帝问的偏偏是这一句。
“小道救不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朱由校又看了他一会儿,合上问词。
“你师父还知道说不准,你倒先把往后的事想好了。”
林远不敢再接话。朱由校又翻开试服的呈报,问那名试药内官当日为何不肯说实话。
“他怕养不好病,回去便没了差事。来问时,总说比昨日好。”
“你替他报了,倒不怕耽误自己进方?”
“当时看他不对,先去叫了师父。后来他说怕丢差事,小道也只能托人替他问一句,不能许他。”
朱由校将这几页递给魏忠贤,吩咐仍同前后的诊记收在一处,往后用得着。又说师徒不必再送回东厂,来历未清的继续查,玄真也准回去办原来的差事。
客氏向前半步:“皇爷,人就这么放了?”
“留在京里,随时能传。再关着,朕要问病,还得去那里提人。”
魏忠贤立即应下。朱由校看向陈老道,吩咐往后仍与院判一道看,有什么不同的说法,当面议清,议定再回。
“别到用过以后,各说只管自己那一段。”
院判与陈老道一同应了。客氏接过内官送来的巾帕,替皇帝拭了手,没再问放人的事。
朱由校让魏忠贤拟赏。陈景初来京献方、这些日子候诊,给八十两银、四匹绢,道录司另拟一个名衔;林远帮着抄案记述,给二十两、绢一匹,赐冠带。
林远听见自己的名字,直到师父再次俯身,才跟着谢恩。
“陛下,”陈老道谢过以后仍跪着,“敝观在陕西,后山尚有几家病人。贫道若留在京中,可否准徒弟先回去报信?”
林远转过脸。车上那句话,他说了便没敢再想,师父却还记着。
“写信回去。”朱由校说,“他也留下。你们才从陕西来,回去一趟,朕再要问话,几时找得着?”
魏忠贤叫崔进记下候问的住处,又问是否仍留师徒在近处值房。朱由校让他们回原处住,医官要问时再传。他说得有些累,端起水喝了两口,抬眼却又叫林远。
“先前让你做的轮轴,做了没有?”
“尚未动手。”
“回去做。十日以后,拿来朕看。”
……
出了暖阁,陈老道走到廊柱旁才停,额头上全是汗。林远想扶他坐下,老道摇头,先等崔进出来。
崔进将他们领到旁屋,告知今日可以回曹家。御前方药、病情不得向外说,换住处须先报大高玄殿,宫中传问随到,未经准许不得出京。两人看过具结,落名按印,崔进收去,又让领回寄存的包袱。
药箱已经送到,里头少了几册纸。陈老道问起,得知御前脉案与试服记录仍留存,自己的寻常诊记可以领回,复阳子原稿、手札则暂存大高玄殿备查。腰带、木簪与度牒等也还了,老道当着交还人的面收好,才把药箱交给林远。
“赏银何时领?”林远问。
话问出口,他有些窘。崔进倒没笑,说两日后到大高玄殿,名衔另候办理。
“眼下给你师父的是候诊差事,没叫他管道录司。莫到外头乱说。”
林远应下,陈老道又问孙郎中与玄真。崔进说孙郎中问过便回去了,玄真那边今日会去传话,让他们自己相见。
玄真在殿中等到师徒,起身时碰倒了身边的杌子,也没顾上扶。陈老道被他抓着看了半晌,说了句人好好的,玄真才松手,指着林远骂:“你倒知道来寻亲近人。老的少的一起往里送。”
老道拦住他:“信是你写的,倒全骂他?”
玄真气还没消,转头又骂老道当日不知劝一句。陈老道坐下,让他先拿口水来,这些话容自己缓过来再听。
玄真去取水,回来的时候却将许顺送衣的事讲了,说少年在外面跑了两回,殿中也不敢许他何时能见。他已使人去杂院报平安,让师徒歇过再走。
林远捧着杯子,水喝尽了,还拿在手里。陈老道靠着椅背,听玄真说到后头,眼睛慢慢闭上。玄真将声音放低,又让人去叫辆车。
……
许顺在杂院门外接着他们,伸手便拿林远的药箱。
“屋里收拾了,炕也烧了。东西少没少,等你们自己看。”
陈老道进屋便躺下。许母扶着门框过来看了一回,叫两个后生别站在炕前问,去灶边端饭。曹婆婆先前还想打听,见老道睡着,便也退出去,临走告诉林远,院里没叫旁人进来住,他们留下的东西都在。
林远洗过手,跟许顺去盛饭。妹妹跟到了灶边,问他还走不走。
“先住着。”
她这才跑回屋。许顺将饭递来,说车行前两日还问林远何时回去,他只说不知道,没敢应。
“回头我去说。”林远接过碗,又问,“你那副锯还能借着么?”
许顺说能,问做什么。
“轮轴。还得买些木料。”
“又接了活?”
林远想了一会儿,说这回得在十日内做完,请他一道帮忙,工钱照旧算。许顺答应明早去问工具,让他先吃饭。
两日后,赏银与绢从大高玄殿领回。师父那份八十两,林远这份二十两,分开包着;老道预付了往后两个月的房钱,又给合灶添了米,随后写信给白云观,托玄真寻便人西带。
林远替他磨墨,见师父写到归期,停了许久。
“今年还回得去么?”他问。
老道把那一行空处略过去,先写家中诸事仍请监院照看。许顺在外面敲门,说借工具的价问好了,木料却得两人一同去挑。
陈老道吹了吹纸上的墨,让林远去。
“既定了十日,莫让人再来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