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几个仆妇听了高妈妈侃侃而谈,这会子不说道些什么倒是过意不去了。
她们也都不是大傻子,能被章家带过来,自然都是心有成算了。
不过两家结亲,姑娘们打问些郎君的家事是在所难免。
依着规矩,她们这些个仆妇本就是来递话儿的。
只是各家能套出个哪个话,又是真是假,那就要看姑娘家里的仆妇有不有本事了。
显然,眼前这高妈妈是个有两把刷子的,一番谈笑叫人心生欢喜,她们也乐得说些个不算隐秘的事情,叫冯家人心里有个谱。
其中有个热心肠的妈妈,虽不能把主家事都一股脑地倒出来,却是挑拣着一个又一个闲事,旁敲侧击地把章家几个妯娌的关系,鸾姐儿婆婆的忌讳都吐了个干净。
这些个话说得隐晦,若非是那有七窍玲珑心的人,那可真是听不出来。
可恰好高妈妈便是个会听话外音的,当即心里头便是有数了。
这章家人口简单,上头有两个老的,下边大房便是鸾姐儿的婆婆爹爹。
后头还有两房人,如今也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但是哥儿姐儿如今还都未定亲。
章三郎君上头的两个哥哥都是大房嫡亲的兄弟,两个嫂嫂关系尚可,明面上从未有个什么龃龉。
只是那章家娘子偏爱二媳妇,不喜大媳妇的心思算计,府上稍微明眼的都能看出来。
大媳妇是个能人,一手算盘打得人人称奇,手里掌着京中十来个铺子,都叫她经营得风生水起。
唯独有一个,她此人过于小性,许多钱财好处,那是都不愿叫旁人沾上半点的。
二媳妇是个老实人,因着这些没少受气,却是从未闹起来过,倒是娘家还又送过半船东西来,有着帮衬,日子过得也还算自在。
下晌,高妈妈抽空往家送了一趟各样好吃食,待宾客们走了,她便来了大房院里。
她只将听来的都说与姜大娘子说了,至于个人如何看待这些个贵人,却是一句也不敢多说的。
姜大娘子捧着盏子,听她手舞足蹈地说完,一时也没应声。
好半晌,她才秀眉轻蹙地放了盏子,脸色染上些愁容,
“咱们鸾姐儿性子刚直,只怕要在那大嫂手里吃苦头呦!”
这时候哪个还听不出来,那章家的大媳妇是个与何双莲不遑多让的人。
区别只在何双莲见识浅薄,许多时候只会弄巧成拙;而那位娘子,显然是要有成算的多,只会更加难缠。
“娘子,咱们鸾姐儿身后还有您帮着,况且来日各处的陪房也都要给她带去的。您也不必太过忧心。”
一旁,刘妈妈晓得姜大娘子发愁,出言宽慰。
也是了,人还不就是形形色色,各样的都有。
好在鸾姐儿那婆母是个不偏不倚的,况且还有二房的媳妇是个软柿子,再如何欺负,也轮不到她的鸾姐儿身上。
再说了,冯家如今就在汴京,隔着章家不过几条街,还有姜家也在汴京城中顶着。
那章家纵是再如何,想必也不敢叫鸾姐儿受个什么委屈。
只是……鸾姐儿性子刚直,时常偏激,从前身前安排的人都是些个老实憨厚的。
若是再要选人,还是要找几个心计多的,方才能帮她顶了大用。
大不了到时候开了脸,留在房里做个小娘。
反正女子有财有权才是真,那些个劳什子的恩爱两不疑,身为贵女,倒也不必太过强求。
姜大娘子也是以己照人,她当初年轻气盛,求得就是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如今看来,这般强求又有个什么好?
身为大房宗妇,没有儿子便是罪过。
可怜她下嫁冯家,处处操持,还得忍受何老太太那糟婆子的算计,还有何双莲那个贱蹄子!
“行了盼春,今儿也是劳累你。”
有了成算,姜大娘子摆了摆手,示意高妈妈退下。
刘妈妈很有眼色地引着高妈妈出了院子,叫她就在那儿等着,自个则是去了姜大娘子库房,将这回的赏赐拿出来。
原本姜大娘子在红霞与高盼春家的玉姐儿身上犹豫不决,今儿个看来,是要选定了红霞那丫头。
既然这般,高盼春这次的赏赐自是不能简薄了。
刘妈妈忖了忖,干脆抱了一匹上等的吴纱料子再一罐子团茶出来做赏赐。
“眼瞅着天儿热,你拿回去,叫你玉姐儿与你们娘儿俩做了新襦儿穿。”
“哎呦这样好的料子,叫我穿可是浪费喽!”
高妈妈打量着料子色相鲜亮,丝线光滑柔软,一时喜得不知怎得好。
她抬手接过料子,那是扭着胯一路归了家去。
别说是高妈妈,就连金玉见了料子,那可都是一脸欣喜。
这吴纱捏在手中薄软绵滑,泛着点点微光,十分是那上等的料子。
前边金玉几次进布庄绣楼,也总没有见过这样上乘的好玩意儿。
“这料子你今年做一身,与胖丫也做个抹胸穿,我便不要了。”
高妈妈忍着心痛,大手一挥定了论。
“我不要!”
一旁胖丫连连摆手,
“我灶上污糟得很,穿上这样的好衣裳那是糟蹋了。”
一个两个都推脱,金玉自是也不愿要的。
不过是一件衣裳,穿了葛布的一样凉快。
总归她是个在府里当差的,又不外头去见人,作甚要把这料子拿来用了,待过两年长了身子,却又不能穿了。
“那待我做了绣品拿出去卖钱吧!”
这样的料子难得,没个门路可买不着。
打量着这料子不少,再添些个绸子,便能做上一身小娘子夏日里穿戴的。
金玉想起那四时绣楼的事儿,便动了自个做一身衣裳去试试的心思。
到时候纵是卖不出,也大可送到绣巷去找个师姑帮着卖了,多少能换回些银钱。
“就你是个钱串子!”
高妈妈嗔怪地睨了玉姐儿一眼,到底没再说啥。
她是晓得床下那小箱子的,里头的铜钱眼瞅着越发地多了。
想来玉姐儿是个心有乾坤的,虽知道这孩子的想法难如登天,可是不叫她试试,她又怎会甘心呢?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妈妈又话锋一转,语气不悦,
“要说你们爹和大哥才真是的,这些时日也不传信回来,我看他们心里头是把咱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