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孙思邈执意要拜师，李恪嘴上说容我想想，心里想的却是——得赶紧回绝了。
他可不敢当真收下这位药王当徒弟。他一个穿越来的奶娃娃，靠空间里那点零碎东西撑场面，讲两句皮试、清创、退烧的常识还行，真要往深了教治病，那不是露馅是什么?
这师父要是收了，往后，日日要教，教着教着，他这点老底还不被掏个精光?
再说了，孙思邈是谁?那是多年后有庙宇香火供着的药王，是连太宗皇帝都敬重三分的老神医。让这么一位人物管一个三岁娃娃叫师父，传出去，朝堂上下还不炸了锅?
这买卖，稳赔不赚，万万做不得。
于是第二天一早，李恪就派人给孙思邈传了话：
孙真人，昨日小子胡言乱语，冒犯真人了。那拜师之说，纯属玩笑，真人千万别往心里去。小子是个无知娃娃，哪敢做真人的师父?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这事，翻篇了。
李恪打完这通太极，以为就此清净，拍拍手去忙自己的事了。可他哪里晓得，这点小九九，在孙思邈面前根本不够看。药王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客套话没听过?你越说自己，他越觉得这娃娃深不可测；你越把仙人赐的挂嘴边，他越认定你攥着天大的机缘。
这尊大神，哪有那么容易打发?
结果傍晚，随从来报：殿下，孙真人又来了，在院门口候着。
李恪一愣：我不是回绝了吗?
孙真人说，殿下不必急着答复，他愿意天天来等。
天天来等?李恪眼皮一跳，那……就说我歇下了。
次日清晨，李恪刚起床，随从又来报：殿下，孙真人又来了，天不亮就守在院门口了。
还来?
来了。说今日殿下若得空，他再来请教。
李恪一个头两个大。他让人打发了，自个儿关起门来，只当没听见。
可这些天下来，他连门都躲出了心病——走哪儿都先往门缝外头瞟一眼，生怕那位老神医又冷不丁冒出来。
可他没想到，这孙思邈，是真犟。
一连三天，风雨无阻，天不亮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他院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天热他就摇着蒲扇，天阴他就披着斗笠，愣是把李恪的院门口，坐成了他的第二个药庐。
路过的太监宫女看了，都啧啧称奇，说这三殿下好大的排面，连孙真人都上赶着要给娃娃当徒弟。
李恪躲在屋里，透过门缝往外瞅——孙思邈就坐在门槛外头，背对着他，手里还捧着一本旧医书，看得入神。
他问随从孙真人带饭没，随从回，带着干粮，就在门口凑合一口，不耽误殿下。李恪听完，只剩叹气——这老头，是真要跟他耗到底了。
躲在院里躲了这几日，李恪连出门遛个弯都跟做贼似的。
头一日，他想往后门溜去逛街，结果后门一开，孙思邈派去盯梢的小药童，正倚在墙角打盹。他吓得一缩脖子，又溜了回来。
第二日，他琢磨着从墙头翻出去——爬是爬上去了，探头往下一看，孙思邈那辆牛车，正稳稳当当停在墙根底下，堵得严严实实。他狠狠地，又溜了下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躲，是躲不掉了。
这几天，他东躲西藏，躲得自己都心虚。可问题是，他真不会教医啊!他会的那些，都是些常识，讲个热闹还行，哪够格当人的师父?
可孙思邈这么堵着，天长日久，他也不好受。罢了，罢了。
李恪一咬牙，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翻出空间里那几本系列书——还都是大唐文字的——从里头挑出最基础、最浅显的一本《医理入门》，又翻出那本讲辨证、讲汤药的《药性总览》，一并摞好。
然后他换了个主意：这师父，他是断不能当的。但让这位老神医白跑这么多趟，他心里也过意不去。不如，就交个朋友。
他让随从备好茶点，整了整衣襟，这才大摇大摆地推开门，迎了出去。
哟，孙真人，又来了?李恪脸上堆笑，您这腿脚，是真勤快。
孙思邈一见李恪肯出来，登时眼睛一亮，麻利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拱手便拜：
殿下终于肯见老夫了!这几日冒昧，是老夫唐突了。可老夫求医之心，天日可表!
李恪赶紧扶住他：行了行了，真人您先别拜。咱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落了座，茶也斟好。
李恪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孙真人，您这几日的诚意，我是看在眼里了。可话得说在前头——这二字，我是万万不敢当的。我是个娃娃，您是老前辈，哪有娃娃给老前辈当师父的道理?传出去，不叫人笑话死?
孙思邈神色一正，又要开口，被李恪抬手止住：
不过，真人您要是真心想学，我倒有个主意。李恪指着桌上那摞书，这些医书，都是仙人所赐，上头记着不少您没见过的理儿。真人若不嫌弃，先拿去翻看翻看，有不懂的，咱们坐下来，一块儿琢磨。就当……咱们交个朋友，互相讨教，成不成?
孙思邈怔了怔，随即大喜过望，老泪差点下来：
交朋友?讨教?殿下这是……肯教老夫了?
算是吧。李恪被他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不过可得说好，别叫师父，叫殿下就行。您管我叫三殿下，我管您叫，咱们谁都不吃亏。
孙思邈激动地搓着手，连声道：
好好好!殿下怎么说，老夫怎么听!那……老夫现在，可否冒昧翻翻这些天书?
翻吧翻吧，早给您备好了。
孙思邈这才小心翼翼，捧起最上面那本《医理入门》，先不敢乱翻，只拿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殿下……他犹豫半晌，红了老脸问，老夫斗胆问一句——这上头……可有讲那的法子?
李恪正喝茶，一听这话，差点呛住。
合着这位老爷子，这几日翻来覆去琢磨的，还是他昨日说的那两句没头没尾的?
他放下茶盏，来了兴致：真人想听?
想听!想听!孙思邈连连点头，老夫这几日翻来覆去，就是想不通，为何在皮肉上试一针，就能知药性受与不受。殿下若肯赐教，感激不尽!
李恪见他这求知若渴的模样，倒也觉得有趣。他放下架子，把大白话掰开来，慢悠悠讲：
真人您想啊，这药进了皮肉，得靠身子自己分辨。有的人受得住，一针下去，皮肉只微微泛红，看不真切；可有的人受不住，皮子登时就鼓起一个包，又红又肿，跟被蜂蜇了似的。
这不是药不好，是这人天生就跟这药犯冲。
动手之前，先拿这一针试试深浅，受得住再用，受不住换别的法儿。不然一针扎进去，人当场就出了岔子，那可不得了。
孙思邈听得眼睛一亮，豁然开朗：
妙啊!妙啊!这就好比下毒解毒，先以毒试毒，验明那人脏腑扛不扛得住，再决定用不用——我怎就没想到这一层!
正是这个道理。李恪点头，医书上管这叫，法子虽小，却是一条人命的门槛。守住这一关，后头才运筹得开。
孙思邈肃然起敬，把两个词，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牢牢记下。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追问道：
殿下，那清创时剔烂肉，可有什么讲究?疗疮口，老夫向来是敷药了事，从未剖开剔肉，倒不知还有这门道。
有讲究。李恪见他上了道，索性多说几句，您想，死人身上的肉，是腐的。烂肉要是留着，躲在里面的脏东西就要作妖。就好比一处贼窝，你不端了他的老巢，光在窝外头撒一道网，他照样能窜出来祸害人。
所谓清创，就是把那烂窟窿割开、淘净，把作妖的根子端了，再让新肉从干净地方长出来。这一环，缺不得。要是不干净，新肉也长不牢实。
孙思邈听得如痴如醉，胡子直翘，连连作揖：
受教了!受教了!老夫行医六十载，竟不知腐肉不去、病根难除这条死理，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他这一连番的，把李恪都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赶紧岔开话题：行了行了，真人您也别只顾着捧我。这书上都有，你且先看着，哪句看不懂，咱们再掰扯。
是是是!孙思邈乐呵呵应下，这才重新低下头，正正经经去翻那本《医理入门》。
李恪望着他这副痴迷的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算是松了半分。得，这位忘年交，算是先拴住了。至于往后怎么教、教到哪一步，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又琢磨起另一桩要紧事——这些书里好些字，是后世的白话念法，孙思邈一个唐人，怕是读着读着就卡壳。看来，得抽空把这些念法，一样样翻成大唐的老话，手把手教他才是。
三殿下。正想着，孙思邈捧着书，小心翼翼凑过来，一脸郑重，这本书里头的记载，老夫认了大半，可还有一小半，是老夫没走过的路数。殿下，老夫斗胆……往后能日日来，向殿下讨教吗?
讨教可以。李恪被他这副阵仗逗得哭笑不得，丑话可说在前头，您别天天堵我门口了。您只管进来，咱们以茶代酒，边喝边聊，成不成?
孙思邈老脸一红，呐呐道：那……那老夫明儿一早就来。
成，我让门房给您留着门。
孙思邈得了这句准话，喜得连连作揖，捧着那摞书，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叹道：
得，这交朋友的活儿，怕是比收师父，还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