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那边定下了送女的主意,说干就干,半点不拖泥带水。
没两日,早朝刚散,侍中王珪便单独留了下来。
这位王珪,出身太原王氏,是世家安插在朝堂上的头面人物,平日里端方持重,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他捧着笏板,垂着手,恭恭敬敬立在御阶之下。
陛下,臣今日,有一桩私事,想斗胆求陛下做主。
李世民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王爱卿但说无妨。
臣族中有一侄孙女,闺名王莹,今年五岁有奇,虽不敢称名门淑媛,倒也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王珪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三皇子李恪,天资聪颖,少年早慧,满长安谁不称赞?臣斗胆,想替族中,求一道恩典——将小女王莹,许配给三皇子为妃。
啪嗒。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险些没掉在折子上。
他抬起头,盯着王珪看了半晌,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提亲。
世家,主动找上门来,要把女儿嫁进皇家。
这事儿搁在前些年,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从前皇家想娶个世家女,或者想把公主嫁到世家去,那帮人是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鼻子里哼一声,都嫌沾了皇室的俗气。就是跟着他打天下的那些心腹老兄弟,想跟世家攀门亲,都摸不着门路。满朝上下,也就程咬金那个浑不吝的,仗着脸皮厚、命又硬,软磨硬泡了大半年,最后娶了个清河崔氏的姑娘——还是个二婚再嫁的。就这,老程足足在外头吹嘘了三年,逢人便说自己是崔家的女婿,那得意劲儿,跟封了国公似的。
可如今,世家竟主动把女儿往他儿子跟前送。
李世民心里雪亮,这是看上了李恪那满脑子的门道了。
他沉吟片刻,心里却飞快地算起账来。
若是从前,他未必乐意。可眼下不一样了——他手里有了李恪那一文钱四张的便宜纸,又有了孔颖达正在捣鼓的标点句读,这两样凑在一处,本就是要撬动世家根基的利器。可这事儿要真办成,千头万绪,阻力重重。这时候,若是能得世家出力相助……
李世民的心,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有世家相助,再加上那便宜纸张,何愁寒门不起、文风不盛?他若能办成这桩千秋功业,那便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到那时,他倒要让那位退了位、还住在大安宫里、时不时就酸他两句的太上皇好好瞧瞧——他这个皇位,坐得稳不稳,行不行!
可转念一想,李世民又愁上了。
李恪和秦昭的娃娃亲,可是早就定下了的。金锏都赐了,满长安都知道,秦家那小辣椒是他内定的儿媳妇。如今再塞进来一个王莹,这话,他可怎么跟秦琼那张黑脸开口?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半晌才摆了摆手:王爱卿,此事……容朕再思量思量。
王珪何等通透,见皇帝这神色,知道不可逼得太紧,便躬身一礼:臣,恭候陛下圣裁。说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满案的折子,愁得脸都皱成了包子。
回到立政殿时,天已经擦黑了。
长孙皇后正就着灯光看一卷书,见他进来,那一脸的愁云惨雾连殿里的烛火都仿佛暗了几分,不由得放下书,迎了上去。
陛下,这是怎么了?她亲手替他卸下外袍,柔声道,一脑门子的官司,是谁又惹您不痛快了?
观音婢啊……李世民往榻上一坐,长长叹了口气,今日侍中王珪,替他族中侄孙女王莹提亲来了,想嫁给恪儿。
长孙皇后一愣,随即也皱起了眉:恪儿不是早跟秦家昭儿定了娃娃亲么?那金锏……
可不是嘛!李世民一拍大腿,朕就是为这个犯难。你说世家那帮人,从前何等眼高于顶,如今竟主动送女上门,朕若一口回绝,岂不是白白把人推出去?朕正盘算着,恪儿那造纸、孔先生那标点,往后要铺开,若能得世家相帮,那是事半功倍啊。可这亲若应了,朕拿什么脸去见叔宝?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指尖轻轻点着下巴,忽然眼睛一亮。
陛下,臣妾倒有个主意。
哦?你说。
这有何难?长孙皇后微微一笑,让她们两个,都嫁给恪儿,不就成了?秦家昭儿先进门,是正妃;王家姑娘后到,做个侧妃。一武一文,一外一内,既全了跟秦家的旧约,又结了世家的新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世民怔了怔,随即一拍大腿:妙啊观音婢!还是你有主意!可兴奋了没两息,他又泄了气,只是……朕琢磨着,世家那边未必肯让自家女儿屈居侧妃。再者,叔宝那头,也未必好说话。
长孙皇后想了想,轻声道:陛下,这事儿再难,是不是……也该先问问恪儿自己的意思?孩子虽小,可这是他一辈子的亲事,他心里,兴许有自己的想法呢。
有道理。李世民深以为然,站起身来,朕这就去问问那混小子!
彼时,李恪正蹲在小院的墙根底下,托着腮帮子,满脑子琢磨着怎么翻过这院墙、溜到外头去放放风。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路线——东墙根那棵歪脖子树,踩着树杈子往上一蹬,再抱着墙头一翻,神不知鬼不觉。禁足的日子,他可早过腻味了。
一听他爹又来了,他还以为是来查岗的,吓得一哆嗦。
李世民绕来绕去、旁敲侧击问的竟是秦昭和王莹你更喜欢哪个、想选谁,李恪那点心思压根没在这上头,也没过脑子,只脱口就答,脑子里那根前世的弦下意识就拨动了。
他鼻孔朝天地一哼,小手一挥,脱口而出:选什么选?成年人嘛才做选择。本殿下——全都要!
李世民:
殿里静了足足三息。
李世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黑得能滴出墨来。他指着李恪,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恶狠狠地骂了句:你个小兔崽子!朕就知道,问了你也是白问!
说罢,气得转身就走,脚步都重了三分。
李恪一脸莫名其妙地挠挠头,完全没把这茬放在心上,转过头,又继续研究他那翻墙大业去了。
可他没往心里去,有人却坐不住了。
消息不知怎么的,隔天就传到了翼国公秦琼的耳朵里。
这位沙场拼杀了一辈子的老将,一听王家要把女儿嫁给李恪,当时就坐不住了。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七八圈,越想越慌,连朝服都没换,匆匆收拾了几样李恪爱吃的零嘴,抬脚就进了宫,直奔那间小院。
一见面,秦琼那张黑脸就堆满了又急又委屈的神情,一把握住李恪的小手。
殿下啊!老将的声音都带着颤,老臣,可是头一个跟您把这亲定下的呀!金锏都赐了,满长安谁不知道昭儿是您的人?您可千万……可千万不能有了新的,就丢下昭儿不管呐!
李恪被他这通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头雾水,眨巴眨巴眼:秦伯伯,您……您说啥呢?啥新的旧的?
秦琼也愣住了:殿下,您……您不知道?王家要送女儿给您当媳妇的事,您当真不知?
李恪张着嘴,愣了半晌,才依稀想起昨天他爹那通莫名其妙的问话——合着,是这么回事啊!
他心里那个下午压根没往耳朵里去的话,这会儿才算对上了号。
嗨,秦伯伯您放心!李恪反应过来,拍着胸脯,一脸正色,您把心揣肚子里。我李恪再浑,也不能去跟那些世家搅和到一块儿去。昭儿的事,错不了!
秦琼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眼神坦荡,不似作伪,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重重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老将心里那点不踏实,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行。
光靠这混小子一句话,不保险。
秦琼眯起眼,很快有了主意——回头就把昭儿给送进宫去,陪李恪玩!让昭儿守在他身边,亲自看着他!这么好的一桩姻缘,可不能让旁人半道给截胡了!
回到府里,他立刻让人给秦昭收拾进宫的小包袱,一边絮絮叨叨地给女儿做临行教诲。
昭儿啊,你听爹说。你进宫去,可得把你那个宝贝恪给爹看紧喽!如今有别的人家,想把姑娘塞给你宝贝恪,要把他从你身边抢走,你可不能犯糊涂!
秦昭今年不过五岁多,这些个娶媳妇、定亲的弯弯绕,她哪里听得懂?她只听明白了最要紧的一句——进宫,能陪李恪玩。
好耶好耶!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背起小包袱,乐颠颠地就进宫去了,半分愁绪也无。
进了宫,俩孩子玩了一阵,秦昭到底还是把她爹那半懂不懂的话记起了几分,便拽住正在院里晾纸的冬梅,歪着小脑袋问。
冬梅姐姐,我爹说,有人要把殿下抢走,是啥意思呀?
冬梅正无聊,一听这话,便存了心逗这小辣椒玩,故意板起脸,煞有介事地道:就是呀,来了个王家的小姐姐,想把殿下抢走,往后他只陪那小姐姐玩,不陪你了——就跟上次殿下抢你那把木剑,是一个意思!
抢木剑三个字,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秦昭脸上的笑,唰地一下就没了。她小胸脯一鼓,攥紧了小拳头,那对柳叶眉竖得笔直,一声脆生生的怒喝响彻小院——
不行!绝对不行!殿下,是我一个人的!
说着,小丫头便气势汹汹地满院子追着李恪兴师问罪去了,那架势,恨不能立时就把那把打王金锏请出来。
李恪被她追得满院子乱窜,一边跑一边欲哭无泪地哀嚎。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什么王家女、什么全都要,往后啊,是半分别提了。
光是眼下这一个小辣椒,就已经把他折腾得一个头,两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