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月中旬,已是初冬光景。外头淅淅沥沥落着冷雨,雨丝细如尘絮,悄无声儿地飘洒着。薄雾笼着的一座庄子里,断断续续传出尖利的嘶喊,喊到极处又硬生生压下去,像被什么堵在了喉咙里。
庄子外院,几个穿粗麻布的婆子冒雨忙碌。一个穿浅绿色细麻半臂的婢女端着满满一木盆热水,往偏院门口去。另一婆子忙不迭掀开厚布挡风帘,婢女低头径直进了里屋。产房里阵阵凄厉的痛呼、稳婆高声的鼓劲、嬷嬷低声的劝慰搅在一处,那婢女像是有心事,听得手一颤,满盆热水晃出细碎的水花。
周嬷嬷抬头正撞见她进来,忙不迭道:青莲,快着些——拿帕子给夫人擦汗!
青莲连忙把木盆搁在地上,取过柜上预备好的白棉帕,浸在热水里拧得半干,走到床边替夫人拭汗。床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满头大汗淋漓,痛苦的喊声已渐渐弱了下去。青莲用温软的棉帕,从她额头轻轻往腮边拭去,颈后的汗早把被褥浸得透湿。
稳婆双手按在夫人腹侧,急声道:周嬷嬷,快给夫人含一片参!
周嬷嬷忙从托盘里拣起一片老山参,递到夫人唇边,柔声道:夫人,就快了,您再使一把劲。
夫人含住参片,点了点头,歇了片刻,双手重新攥紧床头的布绳,拼尽全身力气一声长嘶——随即,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满屋浊气。
稳婆松了口气,面露喜色,暗道总算顺娩下来了
手里剪子利落,三两下料理好脐带,又取过药粉敷在婴孩脐上。周嬷嬷忙上前,用热帕子轻轻擦去婴孩身上的血水。青莲取来早已备好的细棉布衲衣和新做的棉襁褓,一层层裹严实——刚入冬的天,到底是寒的。
夫人气若游丝,颤声问:周妈……是哥儿……还是姐儿?产后虚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连贯。
周嬷嬷脸色微沉,与青莲对视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色:回夫人,是位姐儿。
夫人怔了半晌,而后缓缓阖上眼,唇瓣动了动,狠声道:周妈,去办吧。
周嬷嬷移步至窗边,屈指轻叩三记,静候片刻,窗外低低应了两声。她拔开窗栓,一双布满厚茧的粗手自雨雾中探进来,托着一只竹篮,篮面严严实实盖着厚实兽皮褥子。周嬷嬷同稳婆合力将竹篮拽进屋内,落栓关窗隔绝刺骨冷雨。
掀开褥皮,篮中卧着一名男婴,眉眼紧闭,睡得安稳沉静。周嬷嬷望着那小小一团,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旋即压低声音急唤:“青莲,快将小姐抱过去。”
青莲立在原地四肢僵麻,两手垂落身侧,半晌才回过神,木然走上热炕抱起刚出生的女婴,缓步挪至床头。夫人撑着虚软身子缓缓坐起,取出发间一枚月牙流苏银簪,递到烛火上烧得通红。
青莲托着婴孩嫩软小脚凑到烛光下,夫人握簪的手不住轻颤。周嬷嬷见状忙将男婴交予稳婆,快步上前,一手接过滚烫银簪,一手牢牢按住女婴纤细脚掌,翻出足底。她喉头滚了滚,狠下心,将簪尖重重按在脚心。
尖锐婴儿啼哭骤然炸响,青莲眼眶泛红,不忍直视,慌忙侧过身掩住脸。夫人死死攥紧胸前衣襟,热泪纵横,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刺得她心口阵阵抽痛。女婴脚心烙出一道月牙印记,皮肉瞬间鼓起水泡,夫人不忍再下狠手,只求留一处记号便够。
周嬷嬷满心酸涩,却不敢耽搁分毫,自怀中取出一小罐清凉药膏,细细敷在烫红的足底,再取干净白纱布层层裹好小脚,又拿厚棉襁褓将女婴裹得严实。哭声渐渐微弱下来。
稳婆抱起竹篮里的男婴放到炕内侧,转身走到屏风后。炉上温着一只大瓷盅,掀开盖子,里头盛着羊奶,掺了少量安神安眠的药材。她端着瓷盅走到周嬷嬷身侧,周嬷嬷一手轻拍女婴后背,舀一勺羊奶试了试温度,慢慢递到婴孩唇边。
女婴起初扭头不肯吞咽,周嬷嬷急得额间沁出细密冷汗,耐着性子反复哄喂。许是孩童感知到暖意,终于小口含住汤匙吮吸。另一边青莲手脚麻利收拾地上染血木盆,院外婆子恰好送来新热水,她连忙掀帘接过木盆,侧身不露痕迹挡住婆子视线,低声道过谢,端水折返床边伺候夫人。
半盏羊奶堪堪喂尽,女婴眼皮沉重,缓缓阖上双眼睡熟。稳婆低声开口:“夫人,孩子已然睡沉,这安神药材剂量轻微,醒得快,需尽早送走,您看……”
夫人闻言无力抬手一挥,身子顺着床榻缓缓瘫软躺下。稳婆从周嬷嬷手中轻接过女婴,小心放进预先铺好厚棉褥的竹篮,细细拨开婴孩口鼻,盖上皮褥时特意留出缝隙,保她透气无碍。
周嬷嬷移步窗边,屈指叩响三下暗号,拔开窗栓。雨雾中立着一道黑影,周嬷嬷朝那人微微颔首。稳婆提着竹篮上前,二人合力将篮筐递出窗外,外头一双粗厚手掌稳稳接牢,转瞬便消融在冷雨夜色里。
周嬷嬷拉紧窗扇,隔绝刺骨寒风,这时才发觉后背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屋中三人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长气。
周嬷嬷缓步走到床前,满心疼惜地望着面色惨白的夫人,将那枚月牙流苏银簪收进妆奁底层暗格藏好,又从柜中取来金丝绸抹额,细细替夫人系在额间,唯恐产后体虚受风着凉。青莲早已收拾干净榻边血污,蹲下身将被褥边角一一掖紧实。
正此时,门外掀帘走进一名穿水粉色细麻半臂的婢女青丫,一身寒凉湿气随之涌入,额前鬓发尽数被冷雨打湿。她不敢靠近床前,只立在远处轻声回禀:“嬷嬷,事已办妥。”说罢抬眼,朝炕内侧熟睡的男婴望了一眼。
周嬷嬷会意点头,分派差事:“明早你去唤陈管事,一同回府报喜,该如何回话,你心中自有分寸。青莲,你现下出去给院里下人传喜讯,人人赏一只喜荷包,余下赏赐,等夫人醒转再另行分发。”
青莲与青丫齐齐躬身应下,二人端起地上盛着血水的木盆,一同掀帘退了出去。
周嬷嬷自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荷包,塞进稳婆掌心,目光满含感激:“今夜辛苦亲家母奔走周旋,这荷包是夫人提前备好的谢礼。明日府中必定来人核对小哥儿出生时辰,还劳你稳妥应对,切莫露出半点破绽。”
稳婆攥紧荷包,颔首应道:“老身省得,保管万事周全,绝不误事。待夫人醒后,我再上前磕头谢赏。”
周嬷嬷轻轻摆手:“劳烦你抱小公子去往东院正屋,奶娘早已在那边候着,你也早些下去歇息休整。”
稳婆应声侧身抱起炕上男婴,又解下自身外褂将孩儿层层裹住,方才转身踏出里屋,往东院方向去了。
第二章 报喜
寿宁堂坐落于忠勇伯爵府东边,青丫领着一名婆子立在廊下,等候小丫鬟入内通传。不多时,老太太身边头等大丫鬟喜儿快步出来,引着青丫进了西侧暖阁,随行婆子则留在院外待命。
踏入暖阁,上座端坐着年过半百的王老太太。一身墨绿织锦常服,发髻插金翟流苏步摇,额间束着青绸抹额,气度雍容华贵。一旁侍立贴身刘嬷嬷,另有数名大丫鬟垂手伺候。
青丫连忙屈膝行礼,王老太太抬抬手唤她起身,见丫头满面喜色、发间还沾着晨露即开口问道:“可是大夫人那边有消息,生了?”
青丫眉眼飞扬,高声道喜:“回老太太,大夫人昨夜戌时诞下九哥儿,母子均安!”
老太太闻言激动得直起身,连声念叨:“好!好!太好了!”
身侧刘嬷嬷连忙伸手扶住她胳膊,喜极含泪:“老太太总算得偿心愿,大老爷如今有嫡子承继了!”屋内一众丫鬟听闻,个个眉眼舒展,喜不自胜。
老太太当即分派下人:“翠儿,速遣小厮去衙门外候着,等老伯爷与大老爷散衙报喜,再去把两位姑娘请来,让她们知晓添了嫡亲弟弟。”说罢又转头看向青丫,“大夫人生产可顺遂?” 青丫遂将昨夜庄子内生产始末细细回禀。
老太太双手合十,诚心默念:“阿弥陀佛,祖宗庇佑。”又吩咐刘嬷嬷,“稍后备香烛去祠堂叩谢先祖,再择吉日前往寺庙还愿。”
正嘱咐青丫下去领赏退下之际,门外传来清脆娇软的少女声:“祖母要去寺庙还愿,府中是出了什么喜事?”
话音未落,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掀帘而入。身着粉绫圆领夹袄背子,下衬白地绣暗纹镶边马面裙,梳未出阁少女双环髻,簪珍珠小钗,肌肤莹白,容貌温婉又自带几分灵动俏皮。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鹅黄圆领长袄,脸蛋红润,乖巧跟在姐姐身侧,二人一同上前向王老太太屈膝问安。这便是大房嫡长女徐云初、嫡次女徐云瑶。
老太太一见两个孙女儿,眉眼顿生暖意,招手道:“快过来,今日有桩天大喜事——你们母亲昨夜诞下一名哥儿,你们多了位嫡亲弟弟。”
姊妹二人齐齐惊呼一声,对视一眼,转瞬皆是欢喜笑颜,挨到祖母身侧,接连追问母亲与幼弟近况,急着要往庄子探望。
老太太瞧二人孝顺贴心,温声安抚:“不必心急,等你们爹爹下值,咱们一同前往庄子,再接你母亲回府静月子”。
徐云初心底牵挂生母,低声喃喃:“不知母亲身子损耗得如何了。”
徐云瑶瞧姐姐满面忧色,上前小手拉住她衣袖,稚气笑道:“母亲生产定是辛苦,可有了弟弟,心里欢喜,便不觉疼啦。”
屋内丫鬟听得纷纷抿嘴轻笑,都夸赞二姑娘嘴甜贴心。不过半晌功夫,大夫人于庄子诞下九少爷的喜讯,便传遍整座伯爵府。
第三章 忠勇伯府(一)
存德院是二房庶子徐承怀居所,东厢房内,二夫人李氏身穿葛巾紫色杭绸褙子,发髻仅一支赤金点翠小簪,正独坐椅上饮茶。贴身丫鬟春杏掀帘入内行礼,低声回禀:“二夫人,今早庄子遣人报信,大夫人昨夜诞下嫡子九哥儿,老太太已经派人去衙门外等候老伯爷、大老爷报喜了。”
李氏指尖骤然攥紧手中茶盏,眼底翻涌不甘,语气藏着讥讽:“哼,这下倒是遂了她的心意。咱们调回京城尚不足两年,她偏偏这时产下嫡子,时机巧得很。”
春杏慌忙瞥一眼房门,快步凑到李氏身侧压低声音劝道:“夫人慎言,此处是京城伯府,比不得外放任上,万万提防隔墙有耳。”
李氏闻言连忙收敛神色,重新摆出平日温婉端庄的模样,缓缓问道:“老太太那边还有什么安排?”
春杏回道:“听闻已经吩咐徐管家清扫宣徽堂,预备明日便接大夫人回府坐月子。”
“也好。待二老爷回府,你请他来我院里一趟,我有要事与他商议,退下吧。”
二夫人李氏淡淡吩咐完毕,待春杏躬身退去,才缓缓吐出一口郁结浊气,眼底那点不甘与焦灼,久久未曾散去。
与此同时,府中安素院内,三夫人姚姝正端坐在窗前。她身着雪青暗纹海棠竖领短袄,眉眼温婉清丽,周身气质柔和恬淡。方才听完陪嫁奶嬷嬷许嬷嬷转述的长房喜讯,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心头积压许久的紧绷骤然散去,眉眼间染上几分真切的松快。
“这下便好了。”她轻声自语,眼底清明,“长房终得嫡子,名分既定,根基彻底稳固。往后府中那些暗中觊觎爵位、暗自较劲的心思,也该彻底收一收了,咱们也能安生度日。”
许嬷嬷立在一旁,望着自家姑娘恬淡隐忍的模样,满心疼惜。姚姝嫁入忠勇伯府数年,素来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从不参与内宅纷争。夹在大房、二房之间,时时处处需小心周旋,步步隐忍,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过得实在拘束委屈。
偌大的忠勇伯府,荣光之下,藏着数不尽的家世沉浮与内宅纠葛。
忠勇伯府先祖乃是跟随太祖开国的勋臣,战功赫赫,受封忠勇侯,爵位世袭罔替,风光无限。可代代传承下来,后辈子弟皆庸碌无为,再无栋梁之才,全然靠着先祖积攒的功勋庇荫,维系着世家体面。四十余年前,先帝念其后代无功、难配侯爵尊荣,下旨降爵,由世袭忠勇侯降为忠勇伯,所幸依旧保留世袭罔替的恩典,才保徐家勋贵根基未断。
当今忠勇伯徐宏舟,今年已然近六十。及冠之年承袭伯爵,当时候老夫人精挑细选,为他聘娶了太仓王氏嫡长女王令仪。彼时王令仪尚未出阁,闺中便以坚韧果决、通透明理闻名,容貌端雅,气度不凡。老夫人一眼相中,认定她能执掌中馈、整顿家事,辅佐夫君重振门楣、中兴伯府。
王氏果然不负所望。嫁入伯府数十载,一手将偌大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仆婢心悦诚服,府中田庄、铺面、产业、私产皆调度有序、账目清明,从无疏漏。她先后诞下嫡长女徐若宣、嫡长子徐承骁,此后多年再无身孕。为夫君子嗣绵延计,她主动为徐宏舟纳娶两房姨娘。
其中一房姨娘诞下庶子徐承怀,却因产后血崩撒手人寰。王氏心善,又念府中子嗣单薄,便将徐承怀抱至身边亲自教养,待之与亲儿子无异,悉心栽培,从未苛待。另一房姨娘诞下三子徐承礼,福气颇佳,至今仍在府中安然安居。
徐家三位公子,皆由徐宏舟亲自启蒙,又重金延请当世名儒授课教导,数十年苦心栽培,倾尽心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公子徐承骁、二公子徐承怀潜心苦读、勤学不辍,三年之内先后高中殿试二甲进士,双双得赐进士出身。
长子徐承骁授大理寺从六品寺副,次子徐承怀殿试名次更优,入翰林院授正七品编修。论品级,徐承怀略低一筹,可翰林院乃是储相之地,清贵无双、前程无量,远非大理寺可比,日后入阁拜相皆有可能。
一门双进士,一时让沉寂多年的忠勇伯府名震京城,引得满朝文武、世家勋贵纷纷艳羡。京中勋贵子弟多耽于安逸、纨绔成性,能潜心读书考取功名者寥寥无几,徐家却一门双捷,一时之间,人人称赞徐宏舟教子有方、王令仪持家有道。
徐宏舟半生深谙世事,最是心思通透、城府内敛。年少亲历家族降爵之辱,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深知在权贵云集、遍地勋贵的京城,没落世家唯有步步谨慎、处处周全,方能立足。他年少也曾应试科举,仅中举人便承袭爵位,后入吏部验封清吏司,任从五品员外郎,专管勋贵爵位承袭、功臣追封、命妇诰命诸事。
数十年宦海沉浮,他处事圆融、低调隐忍,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从不结党、不张扬、不树敌,兢兢业业半生,终于让日渐颓靡的忠勇伯府缓缓复苏。也正因半生看透利害,他对儿女婚嫁万般谨慎、字字斟酌,只求安稳稳妥、互利长久。
长女徐若宣,嫁与刑部左侍郎梁家嫡长子梁衡。梁家乃是百年书香世家、官宦望族,梁衡任职吏部考功清吏司正六品主事,早年与徐宏舟乃是同僚。如今梁家公公梁崇德,已官至刑部正二品尚书,权位深重。这门婚事门当户对、前程可期,梁家老夫人更是屡次夸赞徐若宣温婉贤淑、通透能干,盛赞王老太太教女有方。
二公子徐承怀,庶子出身,婚事不宜高攀。徐宏舟便为他择了户部湖广司郎中李大人庶女李文秀。李文秀虽是庶女,幼时便记入嫡母名下,乃是李府唯一嫡出名分的姑娘,深得李郎中喜爱。户部湖广司执掌一地钱粮赋税,乃是实打实的实权肥差,岳家势力,恰好能为身处翰林院、清贵无权的徐承怀铺路助力。
当年王老太太初见李文秀,便察觉她性子要强、锋芒太露,心中颇有顾虑。徐承怀是她一手养大、视若亲儿,她唯恐儿子日后居家受气、被妻室压制。可徐宏舟执意应允,直言:“将来伯府基业,定然交由长房承袭。老二身在翰林院,看似风光,若无朝中势力提携,终究步履维艰。有此得力岳家帮扶,方能在仕途走得更远。”王氏思虑再三,终究依了夫君之意。
三公子徐承礼,天生不喜诗书苦读,亦不爱骑射习武,无心仕途武学。徐宏舟见状,便不再强求,特意请府中打理祖产数十年的精干大管事,悉心教导他打理田庄、调度商铺、核算账目、经营家产,盼他不善功名,便守好家族基业,安稳营家、富足度日,亦是立身之本。
其后,徐承礼迎娶京城富商姚氏嫡三女姚姝。姚家虽非官宦世家,却是京中有名的殷实望族,姚姝嫡兄高中三甲同进士,已然外放为官、执掌一方。这门婚事恰到好处,既能让徐承礼借岳家精通商道、洞悉人情,又有进士姻亲撑持体面,门第匹配,利弊均衡。
唯独嫡长子徐承骁的婚事,屡屡搁置,更是险些超出二老掌控。
徐承骁乃是伯府嫡长世子,品性温厚、端方守礼,素来恭敬孝顺、行事有度,待下宽厚、从无苛责,是京中有名的温润君子。故而对于他的婚事,徐宏舟与王令仪倾尽心力,精挑细选京中适龄世家贵女,慎之又慎,迟迟未能敲定人选。
可谁也未曾料到,素来循规蹈矩的徐承骁,竟主动向二老提及婚事,直言相中了神枢营指挥同知、从三品沈敖的嫡幼女沈丽君。夫妇二人皆是错愕不已。
王氏满心疑惑,温声询问:“骁儿,沈小姐乃是深闺贵女,寻常无缘得见,你何时见过她?”
一句问话,让素来沉稳端方的徐承骁瞬间红透耳根,眉宇间染上几分少年羞涩,低声答道:“机缘巧合,曾得见两面。”
徐宏舟与王氏相视一眼,皆心生诧异。自家儿子最重礼教规矩,从不窥探闺阁女子,更无私下相见的道理,此事着实反常。
第四章 忠勇伯府(二)
此前大理寺接手一桩军中贪墨军饷大案,卷宗几经复核,仍存疑点。大理寺少卿方大人亲赴神枢京卫大营,二次彻查核验案情,徐承骁作为寺副随行,与一众衙役、皂隶候在营外待命。
彼时校场旁停着一辆素雅马车,车边立着一位少女。一身月白暗纹短比甲,搭配藏青织金马面裙,脚下是利落的绣纹短皮靴,周身无半点繁复华丽的头面饰物,仅一支素色银簪绾发,干净飒爽,全然不似寻常娇柔闺秀。
她手中轻执一顶帷帽,正与身旁一名年轻将领低声说笑,眉眼灵动、气韵鲜活。似是感知到身后有人观望,她蓦然回眸转身。
那一瞬,杏花春雨般的娇颜映入眼帘,一双杏眼澄澈明净,不染半分尘俗,唇角浅浅噙着笑意,温婉又明媚。
彼时少年立在原地,心神骤然失守,浑身僵立不动,目光全然凝在少女身上,久久未能回神,竟失了为官的分寸礼数。
少女见是一众衙门官吏,脸颊倏然泛红,连忙戴上帷帽,转身登车落座。
车边的年轻将领见状,上前对着徐承骁拱手行礼,自报家门,乃是沈敖将军嫡次子沈昭远,方才的少女,正是沈家嫡幼女沈丽君。
徐承骁幡然醒悟,自知失礼,连忙敛神回礼,报上姓名官职。
自那一面起,他心绪难平、辗转难忘,日间食不知味,夜间夜夜辗转,心底早已悄然认定了这位沈家小姐。
其后军饷一案彻底审结,一场官府庆功宴上,他再度偶遇沈丽君。彼时她一身男装束发,眉目英气、俊朗别致,藏尽女儿娇态,却更显灵动脱俗。
这一次,徐承骁恪守礼教,未曾失态,只立在远处静静观望,心底情意愈发笃定。恰逢父母正为自己商议婚事,他便鼓起勇气,主动向双亲禀明心意,求取这门姻缘。
王老太太听完前因后果,眉头紧紧蹙起。得知沈丽君竟有女扮男装、出入宴席、混迹外男场合的经历,心中顿时生出不悦。
她沉声道:“闺阁女子,当守礼娴静、恪守本分。此事暂且搁置,我先遣人细细打探沈家底蕴、门第家风,更要查清这位沈小姐的真实品性德行,再做定夺。”徐承骁听后点头。
数月间,王府遣人细细打探沈家底细。
神枢营沈将军府子嗣兴旺,府中有两位嫡子、两位嫡女,另有两位庶子。沈家嫡长女早已远嫁江南,四位公子也皆已成家立室,唯有最小的嫡幼女留养膝下、待字闺中。
此女闺名沈丽君,年方十三。自幼不喜诗词文墨、针黹女红,更无心研习管家庶务,唯独偏爱骑射习武,时常跟随嫡兄出入京卫大营。沈将军与沈夫人极疼这唯一幼女,素来宠溺宽容,从不刻意拘束她的性情举止。
消息传回忠勇伯府,王令仪心中登时凉了大半。
徐承骁是府中正经嫡长世子,是将来承袭忠勇伯爵位、掌一族宗祠的继承人。他的正妻,便是日后统摄伯府中馈、管束内外仆妇、主持宗族大小事宜的宗妇。可这沈小姐性情跳脱肆意、不谙庶务,全然没有世家宗妇的沉稳气度,如何能担得起偌大伯府的内宅重担?
王氏与徐宏舟几番斟酌商议,终究是狠心驳回了徐承骁的求娶心意。
父母决定落下,徐承骁整个人如遭沉寂,心底空落茫然,满腔情意无处安放,亦无人可诉。自此他索性将全部心神扑在公务之上,日日滞留大理寺当值,极少回府。
不过月余光景,他身形清减许多,面目憔悴脱相。回府之后更是沉默寡言,闭门独居书房,不问府中琐事。
王令仪心疼又无奈,数次为他挑选京中品行端正、精通内宅打理的世家贵女,逐一与他提及。可徐承骁全然无动于衷,神色平淡,只淡淡一句:“母亲看着合意便可,孩儿并无异议。”
言毕便躬身告退,从不多留片刻,眉眼间的淡漠疏离,任谁都看得出他心中郁结未散。
府中下人皆是眼亮心细之辈,私下渐渐有了细碎议论,纷纷揣测大少爷近日颓靡寡言,莫不是公务出了差错、触了上官霉头?
王令仪治家素来严苛,最忌府中流言蜚语。可长此以往,风声必定外泄,落入旁人耳中,难免被有心人揣测拿捏、借机生事。
她连日为长子婚事劳心费神、辗转难安,费心筹谋却换不来半分顺遂,看着儿子日渐消沉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急,更是满腹失望疲惫。
贴身刘嬷嬷瞧出夫人眉眼间的倦色愁绪,连忙端来一盏温茶奉上,抬手轻轻为她按着太阳穴,柔声劝慰:“夫人连日操劳,为大少爷的婚事寝食难安,也该顾惜顾惜自身身子才是。”
温热的指尖按着酸胀的额角,王令仪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她闭目休憩片刻,低声轻叹:“我何尝不愿遂了他的心意,只是那沈家姑娘……”
话至中途陡然顿住。闺阁女子名声最重,背后私议他人品性终究不妥,她便适时收了声。
刘嬷嬷心思通透,略一沉吟,缓缓献计:“老奴倒有个主意。外头听来的传言终究片面,未必作准。夫人何不亲自去见见那位沈小姐?眼见方为实,或许传闻有偏差呢。”
王令仪闻言豁然睁眼,啜饮一口清茶,细细思忖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我寻个合适的机会亲自瞧上一瞧。”
刘嬷嬷自小看着徐承骁长大,真心疼惜这位温润守礼的大少爷,只盼他婚事顺遂、得偿所愿。
不多时,机会便如期而至。
五军都督府郭敬大人的母亲六十大寿,设宴待客,京中大半勋贵官眷皆赴宴道贺。王令仪带着刘嬷嬷一同前往,也终于得见传闻中的沈家幼女——沈丽君。
宴席归来,王令仪便对刘嬷嬷感慨道:“当真耳目一新。不曾想沈家姑娘生得这般明艳夺目,性子活泼坦荡、心性纯粹干净,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矫揉娇气,一言一行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半点不差世家教养。”
刘嬷嬷笑着附和:“正是这个理,正经官家嫡女,根底气度摆在那里。老奴方才细看,沈小姐步履稳练利落,身姿康健挺拔,一看便是体魄强健、福气深厚的模样,将来必定多子多福、兴旺家门。”
这话恰好戳中王令仪的心事。她半生只得一双儿女,再无子嗣,心中最盼的便是日后儿孙绕膝、府中热闹兴旺。
当晚用过晚膳,王令仪便亲自移步书房,寻徐宏舟商议此事,将寿宴上所见沈丽君的容貌气度、言行举止细细道来。
徐宏舟静坐听毕,垂眸深思良久,缓缓开口:“沈敖为官数十年,官声清正、廉洁自持,治军严明有度,在京卫声望极佳。他家几位嫡子个个上进能干、前程可期,沈家门第家风,确实牢靠。日后仕途,大有可为。”
他话留三分、未尽其语。
王令仪知晓他顾虑所在,接话道出心中隐忧:“沈家家风端正、人丁兴旺我自然知晓,沈夫人待人接物通透得体、应酬有度,也是个妥当之人。唯独一点令人忧心,沈小姐年幼贪玩,素来不通庶务、不懂中馈打理,日后执掌伯府内宅,怕是难以胜任。”
徐宏舟淡淡一笑,从容道:“这有何难?她今年不过十三岁,年岁尚小。若定下婚约,尚有两三年待嫁时日,可让沈夫人悉心教导规矩庶务。待她嫁入府中,有你日日提点调教,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能习得持家理事之道。”
王令仪细细一想,确实有理。可抬眼望见丈夫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难免疑惑:“夫君既无异议,为何依旧心事重重?莫非还有不妥之处?”
徐宏舟并未即刻作答,静坐片刻,缓缓起身走到门前,吩咐小厮去传徐承骁前来书房。
半炷香光景,徐承骁入内请安。
书房内仅一家三口,静谧无声。徐宏舟抬眸望去,只见长子身形清瘦,一身常服竟略显空荡不合身。眉眼依旧端方,却敛尽了少年朝气,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郁气。
徐承骁规规矩矩行过礼,脊背挺直,垂手立在原地,默然不语。他心中已然透亮,父母今夜唤他前来,定然是为他的婚事。
徐宏舟望着他沉寂模样,心底微叹,不再迂回,直言问道:“为父今日只问你一句,你据实作答。为何非沈家这位小姐不可?”
骤然听闻此言,徐承骁心头一震,缓缓抬首。
抬眼望去,父亲端坐案前,神色肃穆威严,目光沉静无波,静静凝望着他。一旁的母亲斜倚榻边,指尖轻缓拨弄着盏中茶水,亦是静待他的答复。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收回目光,凝神定气,细细整理好思绪,郑重开口道:
“孩儿素来知晓父母殷殷期许,亦清楚自身身为嫡长世子,身负承爵兴族、维系家门的重责。自孩童时起,孩儿便谨守家规、勤读圣贤书,从不敢肆意妄为、惹是生非。入仕之后供职大理寺,更是勤勉自持、恪尽职守,公务之上从无半分懈怠,家事公事,皆循规蹈矩,不敢有一步差池。”
他微微一顿,喉间泛起一丝清苦,字字皆是肺腑:“孩儿饱读圣贤道义,终究亦是血肉凡人,有心,亦有情。岁月悠长,漫漫一生,若身旁无一心意相合之人相伴,日日拘礼、岁岁循规,这一生,未免太过荒芜无味。”
一番剖白坦荡真挚,道尽数年隐忍克制的委屈与执念。
王令仪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反复揉搓着掌中丝帕,心头又酸又软。她终于明白,自己这素来端方守礼、从无半分执拗的长子,是常年拘于规矩、束于身份,这辈子只想任性顺遂一次,求一桩心之所向的姻缘。
徐宏舟端坐案前,默然沉吟。 他心知长子自幼埋首书卷、足不出户,性情纯粹干净,年少情窦初开,一见明艳坦荡的沈家小姐,心生倾慕再正常不过。所幸他倾心的是将门嫡女、清白世家,若是误入风月烟霞、被市井艳色迷了心性,那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念及此,徐宏舟心中那点顾虑渐渐散去,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已然打定成全的主意。
第五章 忠勇伯府(三)
翌日,王令仪择了稳妥时机,遣亲信中人前往沈府委婉探口风。
沈夫人听闻来意,心中讶异,只稳着神色回话,需待沈将军归府,夫妇二人商议之后再作答复。
入夜沈敖回府,听闻忠勇伯府欲结两姓之好,又惊又喜。惊的是忠勇伯府嫡长世子,堂堂勋贵继承人,竟属意自家幼女;喜的是世人皆嫌女儿跳脱肆意、不循闺礼,终究有人识得她坦荡真性。
沈夫人瞧他神色难辨,不由得催道:“夫君倒是拿个主意。”
“莫急。”沈敖抬手安抚,沉声道,“婚姻大事不可草率。你我先细细打探一番徐大公子的人品性情,以及他在大理寺的为官行事,摸清底细,再做定夺不迟。”
沈夫人深以为然,当即托了五军都督郭敬大人的夫人代为打听。
世间诸事,偏偏这般凑巧。此前王令仪在郭老安人寿宴上相看沈丽君,亦是托的郭夫人探听沈家底细。
郭夫人心下透亮,早已猜出徐、沈两家有意联姻。她素来稳重慎言,从不搬弄是非,只将徐承骁自幼品行、伯府家风、为人品性、处事气度一一据实告知,言语公允客观,不偏不倚。
与此同时,沈敖也私下托付军中至交,细查徐承骁在大理寺履职风貌、同僚口碑、断案行事。
双向探查下来,沈家夫妇对徐承骁的人品、家世、前程皆是万分满意。
唯独一桩心事萦绕不去:徐承骁是伯府嫡长,日后承袭爵位,女儿便是堂堂宗妇,需执掌偌大伯府中馈,规矩森严、责任重大。自家女儿自幼随性散漫、偏爱骑射、不谙庶务,从未习过持家理事之能,这般性子,能否担得起勋贵宗妇的重担?
沈夫人日日忧心忡忡。
沈敖却全然不以为虑,宽慰道:“阿君如今尚未及笄,年岁尚小。自今日起你悉心教导,教她女红针黹、账目管家、内宅规矩。我女儿天资聪慧,只要肯学,不过两三年,定然脱胎换骨。”
沈夫人闻言无奈轻叹。自家夫君满眼都是女儿的好,可婚嫁立身终究是一辈子的事,只盼日后入了伯府,不会因粗疏无状惹人非议。
心中虽有顾虑,终究是默许了这门亲事。
不出月余,忠勇伯府备齐礼书聘仪,遣正牌官媒郑重前往沈府提亲。婚事既定,两府皆大欢喜。
沈夫人自此拘着沈丽君不许随意出门游荡,特意延请名师教习女红技艺,自己日日贴身教导账目庶务、内宅礼仪、持家之道,潜心打磨女儿性子,为日后婚嫁立身铺路。
忠勇伯府内亦是一派融融喜气。徐承骁得偿所愿,郁结尽散,眉眼重归温润清朗,日常待人接物皆带着浅浅笑意,恢复了少年世子该有的朝气风华。
两年转瞬而过。
及笄礼后,徐承骁与沈丽君大婚盛典如期举行。
沈家倾尽心力筹办妆奁,八十八抬嫁妆浩浩荡荡、连绵过街,富丽堂皇。这场勋贵与将门的联姻,大操大办、极尽体面,成为一时佳话。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情投意合,日日温存和睦。沈丽君虽性子娇憨纯粹、坦荡天真,却心地良善、通待人真诚热忱,深得伯府上下长辈喜爱、下人敬重。
嫁入忠勇伯府一年有余,沈丽君便诞下大房嫡长女徐云初。王令仪疼爱长房第一个孙辈,亲自将小姑娘接至寿宁堂教养呵护,万般精心。
待沈丽君十八岁那年,再度临盆,顺利产下嫡长子。老伯爷徐宏舟得获嫡长孙,欣喜万分,亲自为其取名徐琮。琮者,古之重玉,蕴尊贵无瑕、社稷珍宝之意,足见老伯爷对这位嫡孙的万般看重。
王老太太亲自精挑细选稳妥奶娘贴身照看,沈丽君亦将自己陪嫁最得力稳重的大丫鬟青禅拨去照料。青禅心性细致沉稳、行事谨慎妥帖,将小少爷照料得无微不至。
徐承骁每日下衙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前去探望一双儿女,温柔陪伴,片刻不愿离开。待徐琮长至三岁,徐宏舟更是亲自为长孙开蒙,日日手把手教习读书练字,寄予厚望,疼爱至极。
这数年间,二房也添丁进口,二夫人李文秀诞下嫡长子徐琛。只是徐琛生来便不及堂哥徐琮那般尊贵瞩目,不得祖辈偏爱。李文秀心中积满不甘与怨怼,时常在徐承怀耳边念叨攀比。奈何徐承怀性情至孝,素来敬服长辈,从不愿听妻室挑唆是非,每每被聒噪得心烦,便索性避去书房处置公务,常常独坐至夜深。
正泰二十五年,沈丽君嫁入伯府已是第六载。
这一年福气满堂,喜事堆叠。大房、二房两位夫人先后诊出身孕,产期相隔竟不足三月。与此同时,三房徐承礼也正式迎娶姚姝入府。
一门三重喜讯接踵临门,整座忠勇伯府喜气盈盈。上下仆役、管事嬷嬷皆是步履轻快、眉眼带笑,处处一派融融热闹、安宁兴旺之景。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极致欢喜之下,竟藏着一场倾覆人心的大祸。
六月京城,酷暑蒸腾,烈日灼空。未时正热,后院一名三等丫鬟匆匆奔报,莲花池内似有孩童落水。
府中众人惊惶奔至,匆忙打捞上岸,才惊骇发现,落水的竟是年仅三岁的嫡长孙徐琮。待府医匆匆赶来施救,孩童早已气息全无,回天乏术。
噩耗传开,徐宏舟与王令仪骤闻孙儿夭折噩耗,悲恸攻心,双双气闭晕厥。
徐承骁眼睁睁看着爱子离世,肝肠寸断、痛彻心扉。彼时沈丽君已有七月身孕,胎相尚不稳,他唯恐爱妻骤受重创、动了胎气,只得强忍剜心悲痛,决意先行隐瞒,待她平安生产再择机缓缓告知。
一两日尚可遮掩,可时日长久,朝夕相伴的孩儿骤然不见,又如何瞒得长久?
一连多日不见爱子踪影,沈丽君心中渐渐生疑。
这日午后,宣徽堂正寝卧房之内,沈丽君侧卧榻上小憩,招手唤丫鬟青莲近身搀扶起身。周嬷嬷端来一盏温热莲子羹,小心翼翼奉上。
沈丽君接过碗盏,小口慢用,食过半盏便摆手撤下,轻声问询:“周妈,琮儿随公爹去庄子避暑,已有十余日,怎的至今未归?”
周嬷嬷心口骤然一紧,面色微变,强压下心慌,故作从容回话:“想来是庄子上阴凉清净,老伯爷与小少爷住得舒心贪凉,多住几日也是常事。”
沈丽君听闻,暗自点头。京中酷暑燥热,去乡间避暑静养原是好事。公爹素来疼宠孙儿,从未舍得与孩子分开许久,许是爷孙二人真的避暑!可转念又一想;此番怎的就骤然带走,久居不返?终究透着几分蹊跷。疑虑在心头隐隐盘旋,却又被长辈疼爱孙儿的念头压下,未曾深想。
直至七月末,暑气渐退、秋风微凉,庄子早已无燥热可避,府中依旧不见公公与爱子归来。
一月多未见孩儿,思念刻骨,沈丽君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疑虑,执意要去书房寻徐承骁,让他亲自接儿子回府。
周嬷嬷见状再难遮掩,心中惶急,只得悄悄抽身赶往寿宁堂,据实回禀老太太。
王令仪听完长叹一声,心知瞒无可瞒、再也拖不住了。
她当机立断,即刻吩咐周嬷嬷速办两件要事:其一,快马赶往沈府,请沈将军夫妇即刻入府;其二,即刻遣人赴太医院,请太医随时候命。
申时,徐承骁公务归府。刚入内院,行至拱形垂花门,便撞见老太太领着一众沈府来人。他连忙止步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劳烦岳母大人远道奔波。”
沈母满面悲戚,眼底含泪,只是勉强点头,难言一语。此时沈老将军尚在京卫大营未归,沈夫人早已遣人快马传信,催夫君即刻抽身赶至伯府。
一群下人引着众人进入宣徽院东次间暖阁。
暖阁之中,沈丽君正斜倚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听见房门口处脚步声,抬眸忽见母亲、婆母、夫君一并前来,阵仗肃穆凝重,无半分喜色,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不祥之感瞬间席卷全身。
王老太太屏退所有丫鬟仆妇,暖阁之内,只留婆媳、夫妻、岳母四人相对。
一炷香时辰过后,徐承骁猛地推开房门,急声传唤在外候命的太医即刻入内施救。
屋中之内,沈丽君早已悲恸气绝、晕厥倒地。沈母垂泪不止、泣不成声。王令仪立在榻边,轻轻揉抚儿媳胸口帮她顺气。徐承骁双目赤红,指节攥得发白,满腔悲痛压在心底,近乎崩裂。
太医施针施救良久,沈丽君方才缓缓睁眼。
可她醒后双目空洞呆滞、眸光死寂,全然没有半分神采,任谁呼唤,皆是无动于衷。满屋人心惊胆战,惶惶不安。
直至酉时末刻,沈老将军匆匆赶至。他自军营得信,来不及卸去满身甲胄、拂去尘土,便策马狂奔赶来伯府,一身风尘凛凛,眉眼皆是焦急。
此时沈丽君已被众人扶至床榻躺卧。
徐承骁望着风尘仆仆、匆匆赶来的岳丈,心头酸涩难言。
沈老将军大步行至床头,俯身看着失神呆滞的女儿,压下满腔疼惜与怒意,以低沉浑厚的嗓音轻声唤道:“阿君,爹爹来了。”
短短五字,瞬间击溃了沈丽君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缓缓转头,模糊视线里望见至亲父兄依靠,积压多日的惶恐、思念、绝望、丧子之痛尽数爆发。泪水汹涌决堤,终于放声悲哭。
众人见她终于哭出声来,郁结得解,悬了许久的心弦,方才稍稍松缓。
奈何大悲伤身、恸哭伤胎,连日惊悸郁结早已伤及胎元。两日后,沈丽君终究还是动了胎气,早产诞下一名女婴。取名徐云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