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将军夫妇移步前厅会客,正厅叙话见姑爷。
偏室之内,沈丽君独坐圆凳之上,半边脸颊掌印灼灼未褪,双目通红肿胀,一身孤寂委屈无处可诉,静静默然垂坐。
丫鬟适时送来冰镇软帕,周嬷嬷接过,遣退下人,轻步走到大夫人身侧。她小心翼翼展开冰帕,轻轻覆在她泛红的颊上,动作柔缓至极,语声更是温软劝慰。
“大夫人今天莫怪老太太心狠,老太太素日最疼您,今日这巴掌哪是打您?是着急,怕您自个毁了自个,您心里的苦,剜心的痛老奴都看在眼里。可日子还得向下过不是?您久避姑爷,日子久了夫妻情分怕是会耗尽。老太太怕您执拗到底,最后落得孤苦清冷,您和姐儿们在府中也没有个依托。
老太太今日个打您这巴掌,疼在她老人家心里,天下母亲最恨的便是儿女自甘堕落,自毁前程”
周嬷嬷蹲下身,仰头再劝:
“待会姑爷来接您,您要听老太太的话,放下羞怯和心结。回府后和姑爷好好说说体己话。夫妻一体,没有过不去的坎。您敞开心扉,向姑爷诉苦也好,哭也好,让姑爷暖暖您的心”
沈丽君肩头微微轻颤,泛红的眸子望着悉心宽慰自己的周嬷嬷,静默良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沈府垂花门外,青帷马车静立等候,车辕高悬徐府徽记,端庄规整。
徐承骁一身整洁锦缎官袍,立在车旁静候,身姿挺拔,神色安然,贴身小厮垂手立在一侧随侍。
他抬眸望向沈府朱门深处,不多时,便听见院内由远及近的细碎步履。
院门开启,周嬷嬷搀扶着沈丽君缓步踏出。她面上覆着一层素色软纱,堪堪遮住颊边红痕,身后丫鬟随侍随行,姿态安静孱弱。
徐承骁眸光微凝,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怜惜与疼意,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扶着夫人手臂,护着她登车返程。
归府一路,车厢静谧无声。
沈丽君斜倚车厢一侧,面纱垂落,敛尽神色,自始至终默然不语。徐承骁数次欲开口温言宽慰,可瞥见她周身沉寂落寞、尚未舒展的模样,终究不忍惊扰,悉数将话语压下,一路默然相伴。
马车稳稳行至伯府西侧角门,夫妇二人依礼,先同往寿宁堂向王老太太请安,免得老人家担心。
王老太太斜倚软榻,见长子与长媳并肩入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长媳遮着面纱的侧颜,心中已然通透。
必是沈老夫人见她执迷太深、自毁太久,万般无奈之下才狠心掌掴、当头棒喝。
王氏心中清楚,这一巴掌绝非苛责,而是至亲最深的苦心。若不如此,这孩子怕是一辈子走不出心结、蹉跎一生。
她并未多提旧事,只温声提点二人往后彼此体恤、夫妻和睦、共持家门。寥寥数语提点过后,便含笑吩咐他们回院歇息,私下好好化解隔阂、温存和解。
重返宣徽堂,院中依旧沉静,只是横亘在二人之间一年多的生分疏离依旧未消,处处透着拘谨别扭。
沈丽君压下心口羞怯难堪,第一次主动软下态度,回身轻声留他:“夫君,且留下用晚膳吧。”
她有心借着一餐饭食,与他好好说话、解开前隙,言语间带着几分久未有过的局促与恳切。
周嬷嬷见状心头一喜,连忙应声下去,吩咐小厨房即刻备好大老爷平素爱吃的膳食。
晚膳设在内室小厅。沈丽君取下脸上素纱,颊边红印虽已淡去,却依旧依稀可见。她始终垂眸敛目,不敢抬眼对上夫君视线,心底藏着万千难堪、郁结与愧疚!唯有碗筷轻触的细碎声响,衬得屋内静谧无声。
夜色渐深,内室烛火昏柔,帐幔轻垂,掩尽外间尘喧。
徐承骁缓缓伸手,轻轻将久疏怀抱的妻子揽入怀中。
这一个温柔克制、包容万般的拥抱,瞬间击碎了沈丽君两年来强撑的所有坚硬隐忍。
积压许久的悲苦、委屈、思念与自责尽数崩塌宣泄,她埋在他温暖坚实的怀中,失声痛哭。
徐承骁一言不发,只牢牢将她拥紧,掌心细细温柔拍抚她的脊背,任由她肆意宣泄、尽情落泪,替她承下所有苦痛!
次日辰时将过,沈丽君方才缓缓醒转。
周嬷嬷一早便候在屋外,入内伺候时,眼底藏不住满满喜色。
大夫人颊边红印已然淡得几不可见,往日覆在面上的憔悴苍白尽数褪去,肌肤透出久未有过的红润,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鲜活暖意,不再是从前死寂沉沉的模样。
自这夜破冰和解之后,沈丽君彻底慢慢解开心结,不再刻意回避徐承骁,亦不再闭门自苦、荒废时日。
她渐渐走出丧子之痛的执念,主动帮衬王老太太打理府中庶务,学着持家理事、周全内宅。
心结既解,满心皆是亏欠。她想着小女儿云瑶自幼不在身边,自己从未尽过母亲本分,便打算将两岁多的幼女接回宣徽堂,亲自抚育教养。一则替婆母减负,二则弥补这两年亏欠女儿的母爱。
王老太太倒是愿意,谁知小丫头听闻要搬去母亲正院,当即垂下眉眼,小手局促攥着衣襟,满脸不安不舍。
她自小长在寿宁堂,日日伴祖母与长姐身侧,早已习惯这般安稳温情,骤然要离开熟悉的居所、朝夕相伴的亲人,心头万般不舍,眼眶瞬间泛红。
小小人儿垂首思忖片刻,终是鼓起勇气,怯怯软声开口:“女儿舍不得祖母,,也舍不得阿姐。可否让我留在寿宁堂?”
女儿怯弱温顺、懂事体贴的模样,瞬间揉软了沈丽君心底所有坚硬。她再无半分勉强,温柔颔首应下,俯身轻轻将小女儿拥入怀中:“便依我儿。”
一旁静静立着的徐云初,将母女温存的一幕尽收眼底,眉眼间漾开许久未见的温和笑意。
往日母亲终日沉郁寡欢、闭门失神,纵使对自己,也少有温情亲近。如今母亲心结渐开、性情回暖,待小妹温柔耐心,家中沉寂已久的暖意终于归来。积压数年的烦闷与担忧一扫而空,小姑娘唇角扬起清甜浅浅的笑意,满心澄澈欢喜。
寿宁堂中,王老太太见长媳彻底振作、夫妻和睦、顾全家事、体恤晚辈,心中大感宽慰。
王老太太吩咐府中苏姨娘,出月子后每日早晚需前往宣徽堂向主母晨昏定省,恪守妾室礼节,不可懈怠备懒。
消息传到静芜轩,尚在襁褓中抚育幼子的苏姨娘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生出深深失落与惶忧。
她心知大夫人心结解开、夫妻重归于好,往后大老爷定然更不会踏足静芜轩。自己尚且低微,幼子年幼无依,往后怕是更难得夫君垂怜疼爱,前路堪忧。
另一边,老伯爷徐宏舟连日静观府中变化,见长媳终于走出阴霾、褪去颓靡,上能帮持婆母理事、规整内宅,下能亲近儿女、和睦夫妻,阖府氛围焕然一新、重回安稳有序,心中终是彻底安稳舒展,再无往日郁结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