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姚姝躬身退出去后,老太太独自端坐,指尖捻着茶盖反复拨弄盏中茶汤,眉眼沉沉,兀自沉思。
立在一旁伺候的刘嬷嬷瞧出她心事重重,轻声上前问询:“老太太,二夫人这般急着揽下府中庶务,恐怕不止想学理事这般简单,怕是另有盘算吧?”
老太太停下拨弄茶盖的手,将青瓷茶盏轻轻搁于几上,语气悠长缓缓开口:“她那点心思,我如何看不透彻?一来是眼红三房手里握着账房之事,二来她心底素来爱与长房攀比较劲。纵使她再有图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我心中顾虑,若一味强硬阻拦,李氏定然不肯善罢甘休,往后指不定还要暗中生事,搅得阖家不安,反倒叫她怨我一味偏心长房。”
刘嬷嬷连忙追问:“如此说来,老太太是打算应允她插手家事?”
老太太微微颔首,轻叹一声:“罢了,暂且遂了她的心愿。免得几位妯娌心存隔阂,我也能落几日清净。往后府里针线房、大小厨房膳食交由她打理试试,若是她做得不妥帖,再另行调配便是。刘妈,你即刻下去安排妥当。”
刘嬷嬷应声正要转身离去,老太太忽然记起一桩要紧事,连忙出声唤住她:“且慢。怀儿先前寄信回府,言道十月初便可抵京,今日已是十月初九。你吩咐徐管家,差人去城门处打探一番消息。”
刘嬷嬷心下了然,恭敬屈膝行礼,转身退下办事。
城郊山庄藏于层山之间,远处峰峦层叠,翠色间晕开层层丹红,长空澄澈云絮疏淡,一派开阔秋光。一条清溪绕山蜿蜒,水流清浅静谧,林间木叶簌簌轻响,山雀飞鸟不时穿梭枝桠,鸣声清脆。
山庄后山果园更是满目盛景,火红柿子累累垂挂枝头,雪白肥梨、艳红山楂相间丛生,清甜果香随风漫遍山野。秋风拂过,枯黄落叶翩跹铺地,篱畔野菊肆意盛放,满眼皆是秋日丰熟之色。
徐云瑶立在柿树底下,仰头招呼树上小厮轻摇枝干采摘红柿,树下平铺厚实棉布承接落果,一旁排列着两个竹筐,一众丫鬟俯身捡拾滚落的柿子,笑语不绝。不远处梨树下,徐云初带着侍女举着细纱网兜,稳稳兜住坠下的金黄雪梨,果园里少女与下人嬉闹的说笑声此起彼伏。
山下蜿蜒山道上,徐承骁一手轻牵沈丽君,缓步慢行,一同赏览满山秋景。沈丽君指间捻着一朵刚折的野菊,山道崎岖盘旋,走了半晌,二人额间皆沁出细密薄汗。
徐承骁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绫汗巾,先轻柔替她拭去额角汗珠,才随意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颊。沈丽君转头从随行丫鬟手中取来水囊,递至他身前,微微喘着细声道:“夫君,喝些山泉水润润喉。”
徐承骁接过水囊痛饮几口,便转手递给身后随行小厮,侧头看向身侧女子温声开口:“这座山头看着低矮,山路却这般迂回难行。你若是腿脚疲乏,咱们便折返下山;倘若尚可支撑,便登顶去一览群山远景。”
沈丽君连忙摇头,坦言并不劳累,一行人遂循着山道,继续往山巅走去。
约莫一个时辰,一行人终于登上山巅。山上风势浩荡,衣袂翻飞,徐承骁见风凉,伸手替沈丽君系紧披风前襟,又温柔揽住她纤细腰肢,二人并肩凭岩而立,整片山庄层林秋景尽数铺展在眼底。
待到暮色垂落,一家四口围坐在正厅木案前用晚膳。桌上菜肴丰鲜:色泽油亮的蜜汁山鸡、清嫩无腥的清蒸白鲢、醇厚入味的冬笋煨鹿肉,另有素炒鲜菌、香干拌马兰两道清爽小菜,正中置一盅奶汤蒲菜,汤色乳白清甜。
桌上蔬鲜皆是山庄菜园现采,白鲢取自塘池,山鸡与鹿肉更是前日沈丽君游猎亲手猎获的野物。
白日登山耗费不少气力,沈丽君闻着满桌鲜香,胃口大开,足足吃下一碗米饭。徐云瑶一心偏爱甜润的蜜汁鸡肉,就着肉食也吃满一碗;徐云独独钟情那道奶汤蒲菜,捧着瓷碗饮了满满一大盅。徐承骁坐在一旁,满眼皆是宠溺温柔,并不拿伯府严苛规矩拘束两个女儿,任由她们自在吃喝。
膳罢撤去碗碟,四人依旧围坐厅中闲谈,闲话家常,一派舒心惬意。
伯府之内,二夫人方才听闻寿宁堂丫鬟传话,老太太命她等大夫人回府后前往前院偏厅打理庶务、协理府中针线膳食。她心底一阵暗喜,面上不动声色,即刻命人厚赏了传话的丫鬟。
廊下,单嬷嬷早已立在檐下静静候命。不多时,春芷引着她步入内室。二夫人正倚坐在炕几旁,慢条斯理啜着清茶。单嬷嬷上前躬身,将近日打探到的各处动静、府中细碎消息一一低声禀明。
二夫人听罢眸光微转,心中当即生出一条计策。她微微俯身,附在单嬷嬷耳畔,细细低声吩咐一番,命她依计行事。
另一头,姚姝已然得知老太太应允二夫人插手针线、膳食诸事的消息。悬着多日的心稍稍落地,却又生出新的顾虑,对着身侧许嬷嬷轻声叹道:“总算遂了二嫂的心意,只是不知大嫂归来之后,会不会因此心生芥隙、怪我多事。只盼妯娌之间,莫生嫌隙才好。”
许嬷嬷闻言,亦是忧心忡忡。
转眼六日过去,徐承骁携沈丽君、一双女儿自山庄归府。
一行人先至寿宁堂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多日未见孙女,心中惦念不已,当即笑着招手,将云初、云瑶双双唤至跟前,左右各揽一个,亲昵疼爱至极。徐承骁夫妇立在一旁,看着祖孙和睦融融的模样,眼底皆是温柔笑意。
年纪尚幼的云瑶心性天真,叽叽喳喳开口絮道:“祖母,山庄景致极好,有许多野味鲜果、烂漫野花,塘中还有无数游鱼!最是好看的是山鸡的尾羽,五彩鲜亮。长姐见我舍不得扔,便捡了好看的鸡毛,替我扎了几枚毽子呢!”
说罢,她兴冲冲从袖中摸出鸡毛毽子,献宝似的递到老太太眼前。
老太太看得满心欢喜,故意逗她:“哎哟,我的傻丫头!这野鸡毛藏在袖中捂得温热,可是会孵出小鸡仔的!”
云瑶闻言大吃一惊,吓得小脸微怔,慌忙将手中毽子丢落在地。
满室女眷见她天真模样,纷纷掩唇浅笑。徐承骁更是忍俊不禁,当即背过身去闷笑。
云瑶怔怔愣了片刻,看着众人笑意盈盈的模样,方才后知后觉自己被祖母打趣了。她顿时小脸一红,扑到老太太怀中撒娇嗔道:“祖母骗人!瑶儿上当了,这下可羞死人了!”
老太太顺势板起面孔,一本正经故作吩咐:“今日这事,谁都不许往外传!若是有人多嘴闲话,便让咱们瑶儿亲自罚打板子!”
屋内一众丫鬟嬷嬷闻言,齐齐躬身应声。
云瑶起初还暗暗得意,转瞬便品出不对,知晓祖母还是在取笑自己。她立马扬起小脸,认真辩驳:“瑶儿才不打人!祖母常教,君子动口不动手,瑶儿便是小君子,岂能动手责罚旁人?不过若真有人敢传闲话,瑶儿便罚她们扣月钱,罚来的银钱尽数买零嘴吃食!”
这番童真妙语一出,老太太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满屋女眷笑意更盛,徐承骁亦抵着下巴,低笑不止。
一时间,寿宁堂内欢声笑语不断,暖意融融。
老太太瞧一家人一路奔波游玩,皆是满身疲累,便笑着吩咐丫鬟,先将云初、云瑶两位姑娘带去院落梳洗歇息,又挥手遣退了徐承骁与一众下人,独独留下沈丽君,似是有私密家事要交代。
众人闻言纷纷躬身退去,房内顷刻安静下来。沈丽君心中微有好奇,不过离府数日,府中一向安稳,不知婆母特意留她,究竟是何事。
老太太缓缓将应允二夫人协理府中针线、膳食差事的始末缘由,细细说与她知晓。又逐一提点内宅理事的关键分寸,再三叮嘱她往后理事多留心眼,切莫大意松懈,需好生提防二房举动。
沈丽君恭谨听着,句句谨记于心,尽数应下,待老太太言毕,方才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寿宁堂。
彼时宣徽堂内,徐承骁已然梳洗妥当,斜倚在软榻上静翻书卷,静静等候妻子归来。
沈丽君踏入内室,见他尚未安歇,不由走上前温声关切:“怎的还未歇息?今日登山游猎,你奔波整日颇为劳累,明日一早还要入衙当值,何苦熬着不睡。”
徐承骁闻言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她,语气温和:“无妨,尚且不累。母亲特意留你说话,可是府中出了什么变故?”
沈丽君顺势坐到他身侧,将老太太方才所言之事一五一十转述,道出二夫人如今接手府中针线、膳食杂务的内情。
徐承骁垂眸略一思忖,从容开口:“此事你只需谨遵母亲安排即可。依我看,二嫂此番插手府中事务,想来也做不长久。”
沈丽君闻言微怔,面露疑惑:“夫君为何这般说?”
徐承骁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鬓发,缓缓解释:“二弟近日便要从汉阳府回京。他性子端方正直,最厌内宅逾矩生事、紊乱规矩之人。待他归府,必定会管束二嫂,断不会任由她肆意插手府中庶务。”
沈丽君素来知晓徐家三兄弟手足情深,亦信二老爷的品性为人,听后心中顿时安定大半。她心头暖意翻涌,轻轻俯身偎入徐承骁怀中,软糯呢喃:“婆母待我宽厚疼惜,夫君事事护我周全,我这辈子,当真是福气满满。”
徐承骁唇角弯起温柔笑意,长臂稳稳环住怀中人,静静拥着她,一室烛火温柔,岁月安然,尽是阖家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