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爷望着跪地的姚姝,疲惫开口,语气带着极致的失望:“姚氏,今夜府中已然顾及三房颜面,未曾当众拷问。事到如今,不必再心存侥幸,据实交代,无需再瞒。”
说罢,他转头看向徐承骁:“你继续问。”
徐承骁颔首,目光落于姚姝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三弟妹,是你自己据实招来,还是要我逐条诘问?”
见姚姝垂首沉默、浑身颤抖,他又语重心长劝道:“许嬷嬷忠心耿耿,不惜以自身性命护你周全,这份苦心你该明白。你若执意隐瞒,一旦继续深查,真相大白,将来珂哥儿、云溪的前程脸面,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如重石砸在姚姝心上。
她早已心力交瘁,浑身脱力,软软瘫跪在地,鬓发凌乱,脸上脂粉尽数花脱,狼狈不堪。
徐承礼看着妻子这般模样,心头五味杂陈,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干净帕子,替她拭去脸上泪痕,声音冷得刺骨:“事已至此,如实招了吧。”
姚姝抬眸,望着眼前的丈夫,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伯府再三留情,未曾当众折辱,许嬷嬷已然替她扛下大半罪责,她再遮掩,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微弱:“大哥,那毒……的确是黑市买来的,前后花了五百两。但并非中秋炖燕窝之时才下的手脚。”
她顿了顿,压下喉间哽咽,继续坦白:“府中长期采买燕窝的商户,早已被我暗中换成了自家铺面。七月份初儿盘点库房核查数目时,其实已然察觉些许异样,只是查不出破绽,未曾深究。库房留存的旧燕窝尽数无毒,真正带毒的,是八月新采买的这批。
我只在其中一两干燕窝里掺入了精炼砒霜,又花一百两银子买通库房管事。我入府多年,深知伯府旧例,中秋必会格外赏赐哺育幼子的奶娘燕窝。
中秋当日,我悄悄示意库房管事,此番支取的燕窝是用来赏赐奶娘的,命他专挑那一两带毒的送出。我只告知管事药性微弱,只会致人不适,绝无性命之忧,他才敢应允配合。
其中恩怨纠葛、我与钱姨娘的积怨,许妈方才已然说尽,无需我再多言。”
字字句句落地,徐承礼听得目眦欲裂,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心神。他从未想过自己素来温顺怯懦的妻子,竟藏着这般深沉的妒念与心机。
他怒极攻心,扬手一巴掌甩在姚姝脸上,声音气得发颤:“无知妒妇!愚蠢至极!”
面颊火辣辣的疼,姚姝却半点不觉委屈,反倒忽然疯笑两声,笑声凄楚悲凉,随即泪水汹涌滚落,喃喃泣道:“我是妒妇?若不是你日日偏心、满心满眼只有钱姨娘,任由她恃宠僭越、折辱正室,将我与一双儿女抛之脑后,我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模样,徐承骁连忙伸手拉住暴怒的弟弟,放缓语气安抚:“三弟妹,事已至此,哭无用、恨无益。我知晓你素来心性柔弱,绝非这般阴毒狠戾之人,想来此事背后尚有隐情。眼下还有几处疑点,你如实作答便可。”
姚姝哭声稍稍收敛,肩头仍不住颤动。
徐承骁目光锐利,直击关键:“这般无色无味、分寸极难把控的精炼砒霜,寻常内宅妇人闻所未闻。你从何处得知此物?又是何人教你把控精准药量,确保初发只致病、不夺命?”
姚姝心知,大伯兄身为大理寺少卿,审案断案经验老道,半点破绽都瞒不过他。她沉吟良久,抬眸恳切道:“大哥,我若尽数说实话,您可否饶许嬷嬷一条性命?”
徐承骁本就无意取许嬷嬷性命,当即应声:“你坦诚交代所有实情,许嬷嬷可保性命,只是伯府断不能再留此人。”
得此答复,姚姝心头稍稍安定,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万幸。她咬紧下唇,艰涩开口:“知晓药名、拿捏剂量,皆是二嫂教我的。”
徐承骁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沉色,心中早有几分揣测。一旁的老伯爷闻言,痛心闭紧双眼,心中满是悔恨——当初果真该听老妻的话,万万不该让这般心思叵测的女子入得徐家大门、败坏门庭。
稍顷,徐承骁继续追问:“二弟妹为何甘愿铤而走险,帮你谋划此事?”
一语戳中要害,姚姝双目微阖,两行清泪簌簌滚落,唇瓣微微颤抖,终于道出隐秘:“我与二嫂,私下有一桩交易、各有所谋。”
“所谋何事?”
事到如今再无遮掩必要,姚姝便将二夫人一心想要推举自家庶妹参选东宫、谋取荣华的前后始末,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哐当——”
老伯爷听罢,怒极攻心,抬手狠狠扫落手边青瓷茶杯,杯盏落地碎裂,茶水四溅。他一生谨小慎微、步步筹谋,费尽心机只为避开东宫选秀风波,保全嫡孙女安稳,万万没想到,府中二儿媳竟如此短视无知,一心攀附东宫权势,罔顾家族安危,简直愚不可及!
徐承礼更是瞬间怒极起身,骤然想到此事牵连岳家姚氏,心头一紧,连忙急声追问:“此事岳丈大人可知晓?是否应允?”
姚姝连忙慌乱摇头,急急辩解:“没有!父亲深知此事凶险万分,牵扯朝堂储位之争,绝不肯押上姚家世代积攒的全部产业,从未应允过半分!”
听闻此言,徐承礼高悬的心才骤然落地,重重坐回椅上,松了一口大气。
徐承骁眸光微沉,继续追问关键:“既然你父亲断然不肯应允,你与二弟妹,又是如何达成默契、联手谋划?”
姚姝想起父亲当初的计谋与脱身之计,不敢再牵连姚家半分,只得垂首掩面,羞惭难言:“是我私自谎称父亲已然默许,只说是需借二嫂之力,帮我整治打压钱姨娘,稳住三房内宅安稳,这才与她达成共识。”
话说至此,她羞赧至极,以衣袖死死遮住脸面,无颜面对堂上公爹与一众族人。
徐承骁垂眸沉思片刻,抛出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明知今晚这燕窝最终会送入宣徽堂,给璟哥儿的奶娘食用,你为何依旧执意下手?就不怕伤及璟哥儿吗?”
姚姝闻言骤然抬头,眼底满是慌乱与悔惧,急急辩驳:“大哥!二嫂再三向我保证,此药药性极轻,绝对夺不了人命,顶多让人腹痛呕吐、虚弱几日,不会伤及孩童!我、我便是信了她这番话,才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她语无伦次,字句哽咽,余下的话全然羞于出口,满心皆是悔恨与茫然。
徐承骁静静看着她狼狈愧疚的模样,心中已然通透。
看来姚姝从头到尾,都被人蒙在鼓里,根本不知此药凶险,更不知会酿成伤及稚子的大祸。
可二房李氏,当真不知此药凶险、会伤及稚子性命?
还是从一开始,便存心借刀杀人、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