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十一月的朔风不息,汾河浮冰被风刮得相互撞击,泠泠作响。
晋阳城南的官道早早清扫过薄冰,两侧立着甲士。
刘轩没有领兵亲赴兖州,一直坐镇晋阳总揽全局。
城内留守之人不多,唯张合掌兵马,顾雍管民政,荀彧居中参与谋议,今日,便是出征大军班师归来的日子。
日上中天,远方地平线上涌出连绵旌旗。
尘烟滚滚,甲光映着惨白日光,关羽、吕布、张辽引着大军徐徐而至。
关羽一身绿袍,偃月刀挂在马鞍旁,长髯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神色沉稳。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兜鍪卸下,英武之中带着几分得胜后的傲气;
张辽紧随其后,甲胄之上还留着兖州战场的尘土。
郭嘉乘马在中军一侧,裹着厚实裘衣,面色依旧带着病容,目光却清亮,一路同左右诸将闲谈。
刘轩立于南城门外的土台之上,典韦持双铁戟贴身护卫。
张合披甲立于左侧,顾雍持简册站在右首,荀彧一身儒衫,静立在顾雍身侧。
大军至城门下,次第勒住战马。
关羽率先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叩拜:“主公!兖州战事已定,大破曹操主力,生擒曹操,大军平安班师!”
吕布、张辽跟着上前行礼,诸将士卒一齐下拜,声震晋阳城门:“参见主公!”
“诸位将士辛苦了。”刘轩抬了抬手,声音平稳,“免礼。远涉兖州,苦战得胜,功劳我都记着。”
他目光扫过关羽、吕布、张辽,又看向郭嘉:“奉孝,一路行军,身体可还撑得住?”
郭嘉拱手一笑:“托主公洪福,战事已定,并无大碍。兖州各方户籍、仓廪、豪强情形,我已整理成册,稍后呈交主公。”
刘轩颔首,吩咐道:“大军连日奔波,先入城外大营休整,分发酒肉、冬衣犒劳士卒。诸位随我入城,衙署议事。”
一行人转入晋阳衙署。众人依次落座,诸将讲述昌邑决战、合围曹操的经过,郭嘉补充兖州士族、流民、田亩的处置方略。
顾雍执笔,逐条记录商议定下的安排:令荀攸、赵云屯守兖州,徐庶、黄忠镇豫州,清丈田亩,压制闭仓抗税的地方大姓。
荀彧静坐一旁,偶有发问,辨析兖州旧地安抚之利弊。张合则核对各地戍守兵力调配。
待诸事商议完毕,刘轩吩咐:“三日后,衙署设宴庆功。不必铺张,重在慰劳将士与卿等。”
三日后,晋阳衙署大院灯火齐明。
厅堂四周燃起炭盆,驱散并州寒气。案几依次排开,粟酒、羊肉、干果陈列其上。
刘轩坐于主位。武将一列:张合,关羽、吕布、张辽;谋臣一列:郭嘉、顾雍、荀彧。
酒过数巡,吕布举杯起身,声如洪钟:“主公坐镇晋阳,运筹帷幄,我等方能一举击溃曹孟德!这一杯,敬主公!”
满堂皆举杯。
刘轩举杯浅饮,放下酒盏缓缓开口:“胜了曹操,非是终点。
如今并州、司隶、豫州在握,新定兖州,四州疆域相连,可遍地疮痍。豪强隐匿人口田地,流民尚未安定,四方诸侯仍在窥伺。”
他目光环视堂下众人:“待此番庆功事毕,我打算亲自巡行司隶、豫州、兖州。
不是耀兵,是亲赴乡野,看粮仓,察田亩,问民生,查验地方官吏施政得失。”
荀彧微微欠身开口:“主公亲赴中原,能亲察民间实情。
只是新定之地人心未稳,盗寇潜伏,护卫兵马不可单薄。”
“典韦、郭嘉领一千精骑随我即可。”刘轩说道,“晋阳后方,便托付师兄、张合,守好并州根基,文若居中统筹内外文书要务。”
宴席谈至深夜方才散去。
日子一天天临近年关,巡行计划暂且延后,留待新春之后。
晋阳府邸之内,庭院落了一层薄雪。
屋内炭盆温暖,书卷整齐堆放在案头。蔡文姬正临窗写字,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去。
刘轩卸去外袍,抖落肩头碎雪,缓步走到她身侧。
“今日衙署的事忙完了?”蔡琰放下毛笔,起身替他整理衣襟。
“嗯,庆功宴已毕,诸将各归职守。”刘轩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岁暮已至,今年可以留在晋阳陪你守岁。
待到新年一过,便要南下巡行三州。
蔡琰轻声道:“中原久经兵戈,路途苦寒,你万事小心。”
“我晓得。”刘轩望着窗外飘下的细雪,低声道,“曹操安置在城西别院,有人看管,衣食纸笔不缺。待开春动身之前,我或许再见他一面。”
“眼下四州初并,最要紧的是安顿百姓。”蔡琰微微颔首,“只要根基稳固,方能慢慢图谋天下。”
刘轩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府外,晋阳城内百姓置办年货,街巷间偶有爆竹声响。
可刘轩心中清楚,这份岁末的安宁只是暂时。
时序流转,转眼便到除夕。
晋阳大雪落了一夜,府宅庭院白茫茫一片,树枝上积着厚雪。
府邸之内没有衙署那般盛大排场,只一家人小聚。
蔡琰亲自带着仆婢整理案几,摆上票来糕、腌肉、干果,炭火在屋中烧得温和,暖意漫出窗棂。
刘轩换下常穿的公服,一身素色棉袍,立于廊下看雪。
不多时,蔡琰走到他身侧,递来一杯温热的蜜水。她的指尖微凉,递杯子时,轻轻碰了碰刘轩的手背。
“外面雪大,进屋吧。”她声音轻柔。
刘轩接过蜜水,没有立刻饮下,反手握住她的手。他常年握简、阅文书,掌心带着薄茧,缓缓里住她纤细的手掌,把暖意一点点渡过去。“并州今年雪足,来年屯田应当有好收成。”
蔡琰任由他握着,肩头轻轻靠过来一点,目光望向漫天落雪:“这是好事。只是中原连年战乱,百姓盼一场丰年,盼得太久了。”
刘轩颔首,二人并肩走入屋内。
不多时,有人通报,张合、顾雍、荀或三人前来拜岁。三人没有携带众多随从,只带了简单年礼,步入庭院,见刘轩,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主公,恭贺岁旦。”
“免礼,外面风雪大,快入内取暖。”刘轩抬手示意。
四人落座,案上摆着简单酒食。除夕之夜,不谈征伐,少论权谋,只聊地方民生。
顾雍捧起一盏温水:“并州今年仓储充足,屯田百姓衣食无忧。城中米价安稳,没有因大胜而暴涨,算是安定。”
张合开口:“边境戍卒已经分发年肉、冬衣,营中守备不曾松懈,北方胡人暂无异动。”
荀或缓缓说道:“我整理了司隶、豫州送来的文书,不少流民已经分到田地。只是充州世家心思难测,主公开春南下巡行,需多加留心。”
刘轩轻轻点头:“我记下了。晋阳托付三位,我放心。”
“对了,”刘轩想起一事,“曹孟德如何了。”
“城西别院看守之人,我已经吩咐,除夕给曹公和降将送去一份肉食与酒,不限制他读书,只是依旧不许外人相见。”顾雍答道。
闲谈半个时辰,三人不愿打扰主公阖家守岁,起身告辞。刘轩送至府门,目送三人踏着积雪远去。
重回内室,夜色更深。府内仆婢点燃几盏油灯,灯影摇曳,早已退下,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蔡琰坐在一旁,轻轻拨弄炭盆里的木炭。刘轩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手臂舒展,轻轻环住她的肩。
她身子微微一靠,倚在他肩头,发丝拂过刘轩的下颔,带着淡淡的墨香。平日里她读书抚琴,常染墨气。
“方才文若所言兖州豪强之事,你心中早有谋划?”蔡琰侧过头,轻声问,气息温软扫过他脖颈。
“有谋划,可终究要亲眼去看。”刘轩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鬓发,声音放得很低,“打赢一仗容易,安顿一方百姓最难。”
蔡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间紧锁的纹路。这些日子思虑太重,眉头总不自觉皱起。她慢慢摩挲,想抚平那一点沉郁。
“前路辛苦。”她低声道,“我在晋阳
等你归来。”
蔡琰安静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炭火烧得噼啪轻响,窗外落雪簌簌打在屋檐。
良久,刘轩垂首,鼻尖抵住她的额,声音放得极轻,沉缓而认真:“我们要个孩子吧,琰儿。”
蔡琰身子微微一怔,抬眸望进他眼底。灯火落在她眼波之中,漾开一层柔光。
她没有立刻答话,一只手轻轻攀上刘轩的胸膛,指尖攥住他衣袍。
半晌,她轻轻颔首,声音微颤,却满是温柔:
“好。”
刘轩拉过帷幔,屋内一片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