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漫过豫地原野。
刘轩辞别周瑜，带着典韦、太史慈一行人离开洛阳，踏入豫州地界。
同司隶那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相比，豫州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虽也受过乱兵侵扰，却未曾遭遇毁灭性的大战。城郭大体完好，阡陌纵横，田野之间青苗遍野，村落屋舍大多留存，远远望去一派升平。
典韦策马随行，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眉头微蹙。
“主公，你看这沿途。”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大道两旁，隔上数十里便矗立起一座坞堡。
夯土高墙巍峨，堡门紧闭，墙垛之上时有甲士巡逻。堡内屋舍连片，宗族部落聚居其中，俨然自成一方小世界。
司隶的世家，早已被连年战火摧残得七零八落，宗族覆灭，田产离散，官府可以直面流民百姓。可豫州的门阀，借着坞堡壁垒避过浩劫。乱世之中，他们收拢宗族亲族，收纳流民佃客，私养部曲，势力非但没有衰败，反倒愈发根深蒂固。
车马行至颍川郡城郊外，远远便看见一队官吏士卒等候在官道旁。
徐庶一身青色官袍，立于队伍最前，面容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理政之后的审慎。
身旁有军吏侍立，黄忠领兵镇守郡境各处关隘，并未前来，只遣麾下将领在此协助护卫。
见刘轩车驾行近，徐庶快步上前，拱手躬身行礼。
“臣徐庶，恭迎主公。”
刘轩翻身下马，抬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过城外郊野，语气平和：“元直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不先入州府翻阅文书，只想亲眼看一看豫州的真实民情。”
徐庶神色郑重：“主公所想，臣已然明白。豫州不比司隶，大族坞堡遍布乡间，纸面簿册，多有粉饰。臣愿陪同殿下巡行乡野，观民生，察得失。”
二人没有径直入城，便沿着郊外官道，往乡野而去。
颍川乃是豫州腹心，名门大族林立。乡间良田大半握在大族之手，寻常农户多是依附世家的佃户，拥有自有田地的自耕农寥寥无几。
徐庶接手豫州民政以来，已有不少建树。
他裁汰州县之中昏聩贪墨的旧吏，选拔寒门干练之人补入僚属；
设立乡亭巡吏，往来乡间纠察奸弊；官府开设流民安置点，划出无主荒田，分发种子农具，收纳流离百姓。
黄忠则统领州兵，扼守各处关隘，清剿流窜的散兵盗匪，境内匪患已然大为收敛，乡野间少有劫掠之事。
可即便二人施政颇有成效，桎梏依旧横亘在前。
行至一处乡聚，田地里禾苗长势尚可，可田间劳作的农人，神色多有愁苦。刘轩示意车马停下，遣开左右随从，寻来一位老农闲谈。
老农初时十分拘谨，言语瞻前顾后，不敢多说。待周遭人少，才敢压低声音吐露实情。
本地沃土，多半归于世家。寻常百姓想要种地，只能依附大族，承受沉重租赋。
朝廷颁布的政令，传到郡县尚可，可一落到乡野，便要经过当地大族这一关。不少法令，到了基层便被打了折扣。
若是遇上荒年，官府下发的赈济粮米，往往先被坞堡截留，能落到普通百姓手里的，少得可怜。
刘轩立在田埂之上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司隶的难题，是民生残破，百废待兴；
而豫州的难处，在于地方门阀牢牢把持乡土。官府的力量，被层层坞堡与宗族阻隔，政令很难直达小民。
太史慈立于一旁，低声道：“主公，方才路过几处坞堡，堡中私兵数目可观。这些大族手握部曲，若是心存异念，便是地方大患。”
徐庶在一旁闻言，亦是面露忧色：“主公所言正是。黄忠将军兵威在侧，足以震慑乱寇，可面对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臣一直有所顾忌。
不少州县僚属本就出自本地大族，行事难免顾念宗族情面。
不少流民宁可投入坞堡依附豪强，也不愿前来官府安置。臣虽尽力推行政令，许多举措，也只能徐徐图之，不敢操之过急。”
一行人寻得一处林间高坡，避开乡野闲人，就地坐下。刘轩与徐庶二人，便在此处细细商议豫州的治政之法。
徐庶先开口，语气诚恳：“司隶旧世家尽灭，公瑾可以大刀阔斧，直接面对黎庶。可豫州大族根基未损，若是强行清丈田亩、收缴私兵，必然激起大族抱团反抗。
一旦动乱，境内百姓反受其害。臣心中有两难，若是一味退让，官府政令便形同虚设；若是强硬相逼，又恐酿成祸乱。”
刘轩望向远处一座座耸立的坞堡，目光沉凝，缓缓开口：“元直，豫州与司隶的局面不一样，但有些道理相通。这些大族坐拥坞堡、私蓄部曲，截留赈粮，隐匿田亩人口，本就是乱世祸根。一味姑息退让，只会让他们愈发骄横，新政永远无法落地。必要之时，可以以武力为后盾推行改革。”
徐庶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刘轩：“主公打算动用黄忠将军麾下州兵？一旦动武，恐全境大族同气连枝，联手对抗官府。”
“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尽数讨伐。”刘轩缓缓说道，“武力，是用来镇压顽抗者，而非屠杀所有世家。要分清楚顺从与叛逆。”
“其一，先立规矩，派人向所有坞堡传下明令：如实登记田产、人口，私兵部曲核定员额，不得私自扩军；不得截留官府赈济粮米，不得随意抬高佃客租课。愿意遵从、配合官府清丈田籍者，保留宗族田产，世家子弟依旧可以择优录用，既往不咎。”
“其二，挑出一二家最为跋扈、拒不奉令，又暗中串联其他坞堡、藏匿逃犯、欺压小民的大族作为目标。由黄忠陈兵压境，勒令其开堡核查。若是负隅顽抗，便以州兵攻破坞堡，没收隐匿田产，首恶严惩，胁从者赦免。所得田地，一部分分给无地佃客，一部分划为官府公田。杀鸡儆猴，震慑其余各家。”
徐庶凝神思索，低声道：“以兵威惩戒首恶，其余大族慑于兵锋，便不敢公然联手抗拒。只是战火一开，堡中佃客、百姓难免会受波及。”
“所以要先明告示，给他们选择的余地。”刘轩道，“愿意归顺，便可保全宗族；执意拥堡对抗，便是对抗州府法令，官府兴兵讨之，名正言顺。
黄忠的兵马，平日里驻守要道，维持地方安定；改革推行之时，便是压在顽劣坞堡头顶的一柄利剑。有武力作为依仗，政令才不会沦为一纸空文。”
“其三，吏治同步整顿。凡是州县官吏，暗中勾结坞堡大族，隐匿田户、包庇恶行的，一律按律查办。借着惩戒大族的威势，一并清理依附世家的贪腐官吏，替换上寒门可用之人。”
“其四，安抚民心。攻破顽抗坞堡之后，分田减租，把好处给到底层佃客。让天下人看清，官府用兵，不是为了掠夺宗族，而是为了保护小民。如此一来，大族很难煽动底层百姓跟随他们作乱。”
徐庶长长呼出一口气，先前心中的犹豫渐渐散去，拱手道：“主公此策，刚柔并济。先礼后兵，惩首恶而宽胁从，以武力为改革开路。有黄忠将军的兵马坐镇，才有底气推行清丈田亩、核定人口。只是此事风险不小，一旦分寸拿捏失当，便会演变成豫州全境大乱。”
“所以不可急躁。”刘轩叮嘱，“先公示法令，留一段时日让各家权衡。同时命黄忠整训兵马，扼守要道，做好准备。先挑罪证确凿、孤立无援的坞堡下手，不一次性树敌太多。步步推进，每一步都要稳住民心。”
“元直，你掌民政，负责文书、宣谕、安抚百姓；黄忠掌兵马，作为改革的后盾。文治与兵威相配合，方能慢慢打破这盘根错节的门阀格局。”
徐庶站起身，郑重一揖：“某明白。回去之后，臣便与黄忠将军商议布置，依殿下方略行事。”
刘轩倒不认为徐庶不能治理好豫州，只是乱世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是行不通的，武力镇压就是推动改革的第一动力。
刘轩又在豫州待了数日之后，便又匆匆启程赶往兖州。
这几日间，他依旧带着随从奔走颖川各县。
一边查看徐庶、黄忠落实政令的进度，核验各地坞堡送来的册籍；
一边走访乡野，亲眼察看流民安置点，看官府分发的种子农具是否真正落到百姓手中。
刘轩一行自豫州向东疾驰，不多时日，便踏入兖州地界。
刚入兖州，满目皆是战火留下的痕迹。
田野之间，不少田地荒芜，禾苗被兵祸践踏，路边随处可见残破的村落，屋舍焚毁，断墙残垣遍地。
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扶老携幼，在道旁漂泊。大战过后，城池残破，市井萧条，昔日富庶的兖州，如今处处尽显凋敝。
刘轩勒住战马，望着眼前景象，神色沉郁。
典韦、太史慈等人紧随身侧，一路所见，皆是战乱留下的疮痍。
“兖州经此大战，民生残破，比起豫州，更是百废待兴。”刘轩低声道。
随行属官禀报：“殿下，兖州连年兵戈，户口大量流失。曹军旧部四散，或遁入山林，或盘踞乡邑。
先前为支撑战事，赋税徭役苛重，百姓本就困苦，经此一战，更是雪上加霜。”
队伍临近昌邑城外。
远远便望见城外官道旁，早已列好了迎接的队伍。
荀攸一身儒衫，面容沉静，立于队伍前列。
一旁，赵云身披银甲，腰悬佩剑，领一队精锐士卒肃立，负责城防与警戒。
二人皆是等候多时。
见刘轩的马队行来，荀攸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臣荀攸，恭迎主公驾临兖州。”
赵云亦翻身下马，抱拳躬身，声朗气正：“末将赵云，参见主公。昌邑城内外防务，已初步安定，特来迎候。”
刘轩翻身下马，抬手扶起二人。
“公达、子龙，辛苦二位。大战刚息，百废待兴，劳你们在此打理残局。”
荀攸神色凝重，开口禀奏：“主公，昌邑城遭战火损毁过半，城内百姓流离，府库粮储耗损严重。曹军溃散部曲多有逃窜，部分负隅顽抗的散卒仍在郊野作乱。臣已收拢部分旧吏，清点府库户籍。”
赵云接着禀报道：“末将已分遣兵马，分往周边县邑清剿流窜乱兵，收拢溃卒。愿意归降者，或是编入行伍，或是遣返故里务农；
拒不顺从的，已经出兵加以镇压。只是兖州地域广阔，各处乡野坞堡林立，不少地方豪强依旧拥堡自守，观望局势。”
刘轩环视四周，望着残破的昌邑城垣，缓缓道：“兖州取胜只是开端，真正的难事，在于安定民生。”
“公达，你打算怎么治理兖州，开春在即”刘轩问道。
“其一，收拢散兵。对曹军残余部众，既往不咎，归降者予以安置，顽抗作乱者即刻清剿，不许再残害乡野。
其二，开仓赈济。调拨粮草设立流民安置点，发放粮米布帛，救济饥饿百姓。
其三，劝课农桑。将无主荒田分给流离百姓，配发种子耕牛，鼓励民众回乡复耕。
其四，甄别官吏。罢黜贪酷害民之辈，选拔干练之人填补空缺，重建县乡治理。”
刘轩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一行人入城，步入残破的州府衙署。
衙舍多处损毁，刘轩坐于大堂，翻看各地呈报上来的卷宗，一边听荀攸、赵云逐一禀报兖州各处的实情。
入夜，昌邑城内渐渐沉寂下来。
白日战火留下的疮痍，在暮色里更显萧瑟。
城中不少屋舍焚毁，只有零星几处灯火，在残垣之间点点摇曳。
州府衙署虽经简单修整，依旧处处透着破败，庭院之中，晚风穿廊而过，吹动残破的窗棂，发出簌簌轻响。
白日里议事的大堂已经散去，刘轩屏退左右，只留荀攸、赵云二人，于偏厅之内继续议事。
烛火摇曳，映得三人身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