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做好饭,我们一起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霍承洲自己都觉得矫情。
但苏黛黛没说他矫情。
她在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把碗筷摆好。”
“好。”
他转身去摆碗筷。
两副碗筷,两个杯子,一双公筷。
摆得整整齐齐的。
这是她教他的。
以前他一个人吃饭,碗往桌上一搁,筷子随手一放,能吃就行。
她来了之后,桌上有了桌布,碗筷有了固定的位置,连杯子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一开始觉得没必要。
后来觉得挺好。
再后来觉得,没有这些东西的日子,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五十岁那年的春天,院子里的桃树又开了。
这棵桃树是苏黛黛嫁过来第二年种的。
那时候还是一棵细细的小苗,她从张婉茹家移过来的,说“院子里得有棵树,不然光秃秃的不好看”。
他说“种棵杨树,长得快”。
她说“杨树有什么好看的,桃树好,春天开花,夏天结果”。
他说“你定。”
她就种了桃树。
二十年过去了,小苗长成了大树,树冠撑开来,能遮住半个院子。
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粉红,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
苏黛黛最喜欢在桃树下面坐着。
搬两把椅子,泡两杯茶,她一杯他一杯。
她坐在那里看花,他坐在那里看她。
五十岁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阳光特别好。
霍承洲搬了椅子放在桃树下,坐下来等她。
她在厨房里忙活,过了一会儿端着两杯茶出来了。
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她走过来的时候,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没察觉,笑着把茶递给他。
“今天的茶叶是小川寄回来的,说是南方的新茶,你尝尝。”
霍承洲接过茶杯,没喝。
他看着她。
阳光从桃花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的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但眼睛还是亮的。
跟二十多年前联欢会上唱歌时一样亮。
“你看什么?”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侧头看他。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老太婆了。”
“不老。”
“你眼神不好。”
“我眼神很好。”
她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这茶不错,小川眼光可以。”
霍承洲也喝了一口。
茶确实不错,清香,回甘。
但他没怎么品出味道来。
他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这样的下午,他这辈子还能有多少个。
五十岁了。
人生走了大半了。
前半辈子给了部队,给了战场,给了那些数不清的会议和文件和训练。
后半辈子呢?
后半辈子全给她。
一天不落地给她。
“在想什么?”她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没想什么。”
“骗人。你发呆的时候右手会摩挲茶杯把手,你现在就在摩挲。”
霍承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大拇指确实在杯把上来回蹭。
他被她抓住了。
“我在想……”他顿了一下,“这棵桃树长得真快。”
“二十年了,能不快吗?”
“嗯。二十年了。”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煽情的话?”
“没有。”
“你就说吧,反正也没外人。”
霍承洲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有几片落进了他的茶杯里。
他看着茶杯里浮着的花瓣,开口了。
“苏黛黛。”
“嗯?”
“这辈子,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圈红了。
“你今天怎么了?又吃错药了?”
“没吃错。”
“那你好好的说这种话干什么?”
“想说就说了。”
她别过头去,伸手擦了一下眼角。
“大白天的说这种话,让人听见多不好意思。”
“没人听见。”
“我听见了。”
“你不是外人。”
她转回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霍承洲,你知不知道你年轻的时候要是有现在一半会说话,我能少哭多少回?”
“年轻的时候不会。”
“那你现在怎么会了?”
“老了,想明白了。”
她噗嗤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什么想明白了,你就是退休了闲的。”
“也是。”
他们并肩坐在桃树下,喝完了那壶茶。
太阳慢慢往西移,影子拉长了,风变得凉了一点。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睛。
“困了?”
“有点。下午晒太阳容易犯困。”
“回屋睡会儿。”
“不了,在这儿坐着舒服。”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霍承洲看着她的侧脸。
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察觉。
他伸手,把那片花瓣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粉色的,薄薄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像她刚来这个家时的笑容。
轻轻的,却改变了一切。
他把花瓣放在茶杯旁边,继续看着她。
心里有一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每次冒出来都让他觉得踏实。
如果有下辈子。
他还要找到她。
在她最难的时候,在那个军区门口。
把她捡回来。
然后用一辈子对她好。
一辈子不够,就再加一辈子。
她在旁边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他没有叫醒她。
他坐在那里,陪着她,看桃花一瓣一瓣地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醒了。
揉了揉眼睛,看见他还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一直坐这儿?”
“嗯。”
“傻不傻?”
“不傻。”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两个字。
“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