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红灯急促闪烁，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
“销个屁！嫌命长就去挨枪子！赶紧干活！”
孙家三兄弟在道上混迹多年，凭的就是这双能读懂泥土的眼睛。
仅凭这一铲土的层理结构，他们脑海中已大致勾勒出地下墓穴的轮廓。
年代久远，墓室多已塌陷。
想要盲挖出一条直线直达主室，无异于痴人说梦。
稍有不慎，便会偏离方向，与至宝擦肩而过。
因此，最稳妥的策略是沿着墓道顶部垂直向下，待接近墓室层级后，再根据残留痕迹判断是进入耳室还是直奔主室。
老二和老三联手操作旋风铲，挖掘节奏骤然加快。
这时，轮到我登场了。
我的任务是处理出土的土壤。
并非所有泥土都要带走，否则十米深的盗洞，早就被我们背空的土填平了。
那些与原址颜色一致的普通土壤，只需就地摊开，伪装成自然状态即可。
我真正要处理的，是从夯土层中分离出的白土和青土。
青膏泥与白膏泥混杂其中，色泽突兀，极易暴露行踪。
我必须将这些异色土壤分散抛洒至周围林地，绝不允许在原地留下任何堆积痕迹。
深山之中农人耕作，旋风铲带出的青白泥土若是随意丢弃，极易引来怀疑。
于是，我先将其集中堆放于一处隐蔽角落，待黎明破晓时分，再做二次转移处置。
“云峰，挑个隐蔽的地方暂存，别傻乎乎地堆在别人田埂上。”
“二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异色土壤总量不多。
我从背包中取出七八个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装、归类，随后堆叠在一起。
忽然，一阵异样的声响打破了宁静。
“嗯？”
土坑深处，孙老二手中的旋风铲猛地一顿，动作戛然而止。
“老二，怎么了？”
上方的眼把头敏锐察觉到了异样，急切问道。
王把头抓起一捧湿泥，指缝间渗出水珠。
“头儿，瞧这土色。”
他眉头紧锁，“越往深处越潮乎，底下怕是有水囊。”
“水坑？”
王把头脸色沉了下来，“真这么倒霉……再往下探二十公分。”
孙老二应声，继续挥铲。
话音未落，孙老三的喊声陡然拔高：“停手！下面是墓道，绝对积水！”
“盗洞要是泡在水里，根本撑不住塌方！”
王把头低骂一声：“草，失算了。
老二老三先撤，摸水路咱们耗不起时间。”
兄弟俩扔上旋风铲，顺着洞壁攀爬上来。
孙老二点燃一支烟，眯眼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头儿，敢打赌，再挖一米五，准撞见石顶。”
所谓灌顶，便是明清砖券墓上方的那层石板。
烟雾缭绕中，他吐出一口浊气：“既然都到这份上了，搏一把？”
“怎么个搏法？”
弹去烟灰，他语气冷硬：“叫一颗痣把大功率水泵和发电机送过来。”
王把头立刻摆手拒绝：“抽水？风险太大。
这季节没雨，按顺德的气温，地下水冻不上。
可两小时抽不干，天一亮我们就全完了，前功尽弃。”
孙老三也皱眉附和：“二哥说得对，积水若太深，一台泵搞不定。”
“那他妈怎么办？肥肉在嘴边，就是吃不到！”
王把头摩挲着下巴，目光突然转向我：“云峰，你怎么看？撤还是干？”
孙家兄弟齐刷刷看向我。
我正蹲在一旁分拣碎石，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一愣。
思索片刻，我脱口而出：“我要挣钱。”
“好小子！”
孙老二大笑，“胆大者活，胆小者死。
连小孩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对讲机红灯闪烁，王把头果断下令：“联系一颗痣，一小时之内东西必须到位。
迟到一分钟，分红扣一个点。”
兵贵神速。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后勤办的效率。
不足一小时，水泵与发电机准时送达现场。
设备就位，孙老二挽起裤腿，握着铁锹跃入盗洞。
泥土不断从上方抛洒而下，湿度肉眼可见地增加。
几十分钟过去，下方突然传来孙二老的咆哮：
“糟了！大水涌进来了！”
他刚爬出洞口，下半截盗洞已被浑浊的积水淹没大半。
水泵管线刚一通，王把头也没废话，把机器往盗洞深处一扔，开关直接推上。
水面瞬间翻起白沫，咕噜声不绝于耳。
老天爷赏饭吃，水位降得比预想中快得多，新凿的洞口也没因为浸泡松动塌方。
水势稍缓，眼把头喊人收泵，转头冲下面吼：“老二，别停手，拿针锥给我把灌顶凿穿！”
“针”
是这行的硬家伙什，金刚石磨出的尖头，专啃那些铁板一块的石封。
底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
没多会儿，孙老二的嗓音透着兴奋飘上来：“把头！通透了！”
眼把头嘴角一咧，瞥了眼表：“耽误了不少功夫。
云峰，你也下来搭把手，多个人手快些，见什么拿什么。”
我脑子嗡了一下，脱口就问：“不通风？万一缺氧闷死人怎么办？”
他乐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傻小子，墓室要是严丝合缝，能灌进这么多水？底下通气没问题，放心下吧。”
我勒紧头灯带，这辈子头一回钻进这黑黢黢的深坑。
孙老二动作利索，灌顶已被砸出个大豁口。
我双腿夹着盗洞边缘，身子一点点往下滑。
离地面还有两三米，看着不高，我心里却发毛，脚底打滑不敢直接跃下。
墓道里积水没退干净，刚没过小腿。
孙家两兄弟就站在水里，头灯光束晃得我眼花。
“愣着干啥？跳啊！”
孙老二仰着头喊，“等会儿咱们托你一把！”
我闭眼一横心，纵身一跃。
落地没站稳，整个人扑进水里，呛了一肚子浑浊的死水。
“哎哟喂，你这身板还得练练。”
孙老二把我拽起来，笑骂道，“细胳膊细腿的，摔疼没？”
这墓道呈十字交叉，我们站在正中心。
左右两侧通向东西耳室，正前方则是主墓室入口。
孙老二搓了搓手上的泥水，嘿嘿一笑：“运气不错，路没断。
看形制像是西周早中期诸侯的墓。”
“这种级别的讲究，前头必有封门石堵着。
要是封门石都没了，早就塌了，也用不着费劲。
就算有，老三搞这个在行。”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人：“对吧，老三？”
孙老三盯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平淡：“二哥捧场。
三吨以内的石门，只要没有‘自来石’抵着，我能开。”
计划很明确：先摸主室，再探耳室。
三人蹚着水往前挪。
突然，前方水面漂来个红彤彤的东西。
孙老三弯腰捞起，借着光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个啥玩意儿？”
视线拉近，那被地下水裹挟冲上来的物件，竟然是一块粉红色的现代方巾。
最刺眼的是上面印着的品牌Logo，在这个千年古墓里显得格格不入。
孙家两兄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吞了苍蝇。
孙老三抬起头，头灯的光束笔直打在灌顶上方。
西北角的位置，岩石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破碎感。
不是自然风化，而是无数细密的裂纹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蛛网。
“操！”
孙老二手里的毛巾脱手飞出，骂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他指着那个破洞，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这是冲击钻干的！原本里面塞了 ，但这帮孙子没金刚钻，怕动静太大炸塌墓室，就用这毛巾堵着减少声响！”
“西周墓被洗过了一遍！”
“肯定是南边那伙人干的，咱们累死累活，到头来捡漏？”
孙老二越说火气越大，额头上青筋凸起，随时可能动手。
孙老三在一旁摇头叹息，随即按下对讲机按键。
“把头，下面出状况了，坑被人动过。”
电流声滋滋作响，一分钟后，王把头的声音冷冰冰地传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主墓室进了吗？”
“还没到主室，就在墓道积水里捞到的线索。
不用猜，最近被盗的。
把头，您也知道南边那伙人的作风，他们摸过的墓，连根毛都剩不下。”
对讲机那头沉默片刻。
“老二，带人进主室看看。
要是主室也空了，耳室就不用去了，收拾东西上来。”
“明白。”
孙老二挂断通讯，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不抽烟，嗅觉还算敏锐。
就在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钻进鼻孔。
很淡，却异常清晰。
“二哥……怎么有烧香的味道？”
我疑惑地问。
孙老二猛地深吸一口气，动作夸张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孙老三。
“没错，刚才太急没注意。
这是楠香。”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凝重无比。
“怎么了？楠香有什么不对？”
看他们这副反应，我心里有些发毛。
我想不通，古代权贵死后多用金丝楠木入殓，木头本身就有香味，不是很正常吗？
但孙家兄弟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殆尽。
“云峰，把手伸过来。”
“啊？干嘛？”
我下意识伸出手指，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刺痛传来。
原来孙老二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我的指尖。
殷红的血珠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