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问:“把头,都说鸡鸣不摸金,咱们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为了稳妥,能不能在墓室里点根白蜡烛?听说蜡烛灭了代表主人生气,这时候就得撤,不然容易撞鬼。”
老把头听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云峰啊云峰,电视剧看傻了吧?蜡烛灭了就是不高兴?那亮着岂不是高兴?难道墓主人还翘首以盼我们来刨他家祖坟不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再说了,”
他接着说道,“古代摸金校尉点蜡烛是为了照明。
那时候没电灯,黑灯瞎火的怎么干活?那是刚需,不是迷信。”
“头灯手电筒都备齐了,点蜡烛纯属找死。”
王把头当年的警告犹在耳畔。
他说墓穴深处常积聚甲烷,那是沼气的一种,稍有不慎,明火引燃就是连环 。
起初我只当是江湖吓唬人的段子。
如今置身这幽深地宫,再回味那句话,只觉得字字诛心,全是血泪教训。
脚步未停,几分钟后,西耳室映入眼帘。
手电光束扫过地面,一片惨白荒凉。
那些曾价值连城的青铜重器,早被我们搜刮一空。
角落里,一口盖着石板的陶缸孤零零杵着。
“二哥嫌它廉价,可万一里面藏着宝贝呢?”
念头一起,我便迈步上前。
凑近细看,缸身粗粝,确是陶土烧制。
东汉才出原始青瓷,西周时期用的便是这种粗陶。
符合年代特征。
但我心中疑云更重。
这般巨大的体量,如何一次性烧成?
缸壁光滑,竟无拼接痕迹。
这就意味着,当时得用多大的窑炉和匣钵才能容纳?
实在匪夷所思。
石板呈青灰色,我单手推试,纹丝不动。
分量极沉。
调整呼吸,双手发力。
石板与缸口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一点点推移,终于揭开 。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先前石板封口,气味尚淡。
此刻敞开,那股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
像是三伏天里,熟透的鸡蛋 变质后的气息。
这西周古墓,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刚入墓时还有淡淡异香,如今却是腐臭熏天。
我压低身形,光束探入缸内。
底部有个不足二十公分的孔洞。
其余空无一物。
臭味正是从这黑洞中渗出。
光线照不进深处,只有一片漆黑。
好奇心驱使下,我将上半身探入缸沿。
右手伸进那未知的黑暗,摸索前行。
指尖触到异物。
坚硬,长条状。
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金条?
不对,手感太轻。
不可能有如此轻盈的金条。
握紧物体,调整角度,缓缓抽出。
借着灯光看 容。
白色的,圆柱形。
是人骨。
确切地说,是一截大腿骨。
“啊!”
惊恐尖叫脱口而出。
我手一松,白骨坠落。
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这……莫非是墓主人的遗骸?
历经数千年,竟未完全腐朽?
漏掉那个细节,纯粹是因为当时脑子绷得太紧。
视线盲区里,那截惨白的大腿骨根本就没入我的眼。
连带着里面黏糊糊的骨髓,也一并错过了。
头一回下 ,眼界窄,胆子小。
我竟把那截骨头当成了墓主本人的遗骸。
按这陵寝的规制,主人家的尸身旁边,必然堆满了明器。
心里这么盘算着,贪欲瞬间压过了恐惧。
我嘴里念叨着安慰自己的话:别怕,说不定底下藏着诸侯王的私印呢?要是真让我碰上了,这辈子都够花了!
心一横,我又把手伸进了那个漆黑的缸底。
身子侧着,胡乱摸索之际——
“嘶!”
食指指尖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我触电般缩回手。
指尖前端已经渗出了血珠,上面留着两个极小的针孔。
第一反应就是:咬人的是蛇。
管它有没有毒,吓得魂飞魄散的我,攥着手指就朝东耳室狂奔。
“二哥!三哥!救命啊!”
东耳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不少陪葬品,虽然不如西边那么多,但也够孙家兄弟蹲在地上挑拣半天了。
他们正埋头研究哪些玩意儿能换钱。
听见动静,孙老二抬头骂道:“叫什么叫?发神经了还是撞鬼了?谁敢动你?”
我把流血的指尖怼到他眼前,声音都在抖:“二哥,我被毒蛇咬了!我要毒发身亡了!”
一听这话,孙老二脸色大变。
凑近看了看我那已经不冒血的手指,他又疑惑地皱起眉:“老三……你这伤,真是蛇咬的?”
孙老三盯着看了半晌,摇了摇头:“看着是有两个洞,但不太对劲。”
他指了指伤口间距:“你看这距离,云峰的手指才多宽?哪有这么小的蛇头?”
说着,他还用力挤了挤伤口。
鲜红的血液立马涌了出来。
“没事,你看这血颜色多正,肯定不是毒蛇。”
孙老三松了口气,“我猜是老鼠咬的,那种个头特别小的野鼠。”
“老鼠还能咬人?”
我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不能?”
孙老三一脸见怪不怪,“以前闹 的时候,老鼠连人都吃!”
他接着问:“现在感觉头晕吗?恶心吗?”
我摇摇头:“没,啥感觉都没有。”
“那就行,别自己吓自己。
赶紧回来干活,实在不放心,明天白天去医院打个疫苗。”
“行吧。”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东耳室里的动静,跟咱们想的大相径庭。
按理说,这墓制讲究个对称平衡,东西两边该是半斤八两。
可现实却狠狠打了脸。
我和老二翻遍了每个角落,最后只抠出六件能看的青铜残片。
剩下的全是碎渣子,拼都拼不起来,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什么摆设。
“白忙活一场。”
孙老二骂娘,把空荡荡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摔,“带这么多袋子过来,指望发笔横财,结果捡了一堆垃圾!”
他拧开对讲机,声音里透着股丧气:“头儿,这边没戏。
东耳室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硬货都没有,全是些边角料。”
频道里静了两分钟。
随后传来王把头冷硬的声音:“别废话,有多少收多少。
赶紧去主墓室,那才是肉厚的地方。”
我插嘴问:“头儿,我们在下面转悠半天了,连个主室的影都没见着。
这位置不对啊,您给掌掌眼?”
电流声滋滋作响,夹杂着老王的呵斥:“古时候有头有脸的人物,死后不可能没正寝。
再找找,肯定漏掉了!”
既然领导发话,我们只能继续挖地三尺。
所谓主墓室,那是得有棺、有椁、有人骨、有重器才算完整。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望一点点破灭。
主墓室,就像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
无奈之下,我们把那几块西周铜片打包塞进箱子。
今天算是彻底歇菜,准备撤。
回程的车上,老王一直搓着手叹气,嘴里念叨着“邪门”
、“不合常理”
我困得眼皮打架,回到旅馆倒头就睡,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觉得右手不对劲。
我抬起手一瞧,倒吸一口凉气。
右手的食指肿得像根发面馒头,足足粗了一倍不止。
伤口那两个小孔,正往外渗着黄白色的脓液。
最瘆人的是触感。
我伸手捏了捏,软绵绵的,没有任何知觉,仿佛那根手指已经死了。
恐惧瞬间窜遍全身。
一旁的孙老二凑过来,也被这景象惊得瞪大了眼:“你上午摸啥脏东西了?好家伙,这是练成了‘一阳指’?一指头戳死人不眨眼?”
孙老三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别贫了,赶紧去医院!”
他们喊来孙老大。
他在这一带混得久,熟门熟路地领着我,直奔旅馆附近的一家私人诊所。
坐诊的老大夫推了推眼镜,盯着我的手指看了半天,脸色古怪。
“行医二十多年,头回见这种怪病。”
老头直摇头,“我不治,治不好别赖我。”
他不清楚毒源,不敢乱打消炎针,怕出人命。
“赶紧去大医院吧,拖久了怕是要截肢。”
截肢?这两个字像冰水浇头。
二哥嘀咕道:“难道是碰上了变异毒鼠?被咬一口不至于这样吧?”
没得选,我们只能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下一站,顺德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科大夫眉头拧成了川字,盯着我那只肿得发亮的指头。
“体温没烧,看着也不像感染。”
他把片子举起来对着光,“去拍个x光,看看里头是积液还是别的毛病。
肿成这样,少见。”
片子出来递过去。
医生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就是积水,伤口有点发炎反应。”
他又问我有无其他不适。
我摇头。
大夫打开一个旧针灸盒,挑出一根粗针。
在我指尖扎了两下。
我不觉得疼。
他拇指轻轻一挤。
黄白色的脓液汩汩涌出。
手指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他又开了几片阿莫西林,嘱咐忌口辛辣。
谢过大夫,我们折返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