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掀开罐盖的闷响,紧接着是石臼捣碎物体的沉闷声——噗、噗、噗。
不知过了多久,一块带着浓烈腥臭的黑色药膏敷上了我肿胀发紫的手指。
腥臭味直冲天灵盖,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现在也猜不透,那罐子里装的究竟是蝎子还是壁虎,或者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这药确实神了。
涂上当晚,钻心的疼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李静家醒来,拆掉纱布,手指已经消肿大半,恢复如初。
这一夜,我欠了两条命。
刘婆给了我身体,李静给了我容身之所。
既然还不清,那就用行动抵。
我把李静约到角落,压低声音:“静儿,谢谢你。
那五万块的债,我来还。
用我自己的钱。”
李静愣了一下,随即“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云峰,你睡糊涂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五万块?你拿什么还?就算你 ,十年都攒不下这个数吧。”
我不怪她不信。
毕竟在普通人眼里,我确实像个穷光蛋。
但我把这话默默刻在了心里。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又忍不住问起她父亲的事。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老板,是怎么一夜之间破产赔掉巨款的?
提到这个,李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蒙了一层灰。
在我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后,她才终于松口,吐露了背后的 。
李静那老爹叫李明全,以前在顺德管过砖厂。
这两年当地搞了个护城河整治的大项目,要在河边狂建公厕和垃圾中转站,防的就是人往河里便溺扔垃圾。
这老李脑子活络,嗅到了钱味儿。
他直接伸手贿赂,硬是把原料供应商的位子给抢了下来。
别以为建厕所是苦差事,这活儿只要运作得当,利润绝对不输给那些偷工减料的空心管工程,更何况是成片建设。
靠着这个工程,老李狠狠捞了一笔,粗略估算,兜里多了十万块现金。
这对李家来说,本该是泼天的富贵。
可惜老李有个要命的爱好——买古董。
而且是个典型的外行装内行,不懂还爱充大尾巴狼。
那会儿国内古玩行情正火,物件价格一年一个样,天天涨。
老李发财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加上他爱玩古玩的底细也藏不住,于是有仨心眼多的商贩盯上了他。
怎么宰这只肥羊?
就俩字:做局。
这三个人都是附近古玩街的小混混。
他们先在城北勾山上挖个大坑,接着自己钻进去掏出一条假墓道。
从 上淘来一堆假冒伪劣的古董,金器、玉器、瓷器、石雕木雕应有尽有。
说穿了,全是假货。
金器是黄铜镀色的,玉器是用石粉高压压制的模型,瓷器和石雕更是刚出窑的新货。
为了逼真,每逢下雨,他们就在山上修沟渠,把雨水引到假墓里浸泡。
水一泡,泥土腥气弥漫,假古董半掩在泥里,看着跟真出土文物似的。
策划了好几个月,时机成熟,他们把老李骗进了那个所谓的“古墓”
老李虽然眼力不行,但他清楚好东西能换大钱。
看着泥地里露出的金光闪闪的金器,老李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下来。
那三个人狮子大开口:“李老板,想要的话,这一墓室的东西,一口价二十万。”
经过一番拉扯,最后成交价定格在十六万。
为了这笔买卖,老李掏空了家底,还不够,又四处借了几万块外债。
东西弄到手后,那三个骗子早已销声匿迹。
老李想先出手几件试试水,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根本没人敢收。
整整近百件陪葬品,全是赝品,凑一起统共值不了千儿八百块。
东西烂在手里,债却像滚雪球。
半年时间,本金加利息飙升到五万块。
讨债的天天堵门,老李实在扛不住,干脆抛下妻女跑路,至今下落不明。
李静那对母女成了讨债队的新靶子。
毕竟老赖能跑,房子和地界却跑不掉。
这也是我前天亲眼目睹逼债现场的原因。
听完她爸的烂账,李静垂着眼帘,声音闷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项云峰,高中读完我就不读了。
去电子厂打工,有个姐介绍活儿,月入六百。”
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旅馆,脑子里全是李静欠的那笔债。
怎么在最短时间里填上这个窟窿?
屋里烟雾缭绕。
王把头脸色铁青,孙老三也是一脸晦气。
至于孙老二那颗痣?不见踪影。
“怎么了?”
我盯着王把头的脸,“主墓室有进展?”
两人闷头抽烟,那阴沉的气压让人脊背发凉。
孙老三狠狠掐灭烟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二哥没了。
昨晚还在坑里,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
我愣了好一阵才找回声调,“活生生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
王把头和孙老三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经过一番断断续续的叙述,前因后果终于拼凑起来。
相比东耳室的丰厚收获,西耳室简直像个空壳。
孙老二心里憋屈,干活时分了家。
他笃定西耳室底下藏着暗格,那些极品青铜玉器估计全在那儿。
孙老三是个稳当人,当场就损了他哥一句:“魔怔了吧你?”
王把头则给出了另一种推测。
他认为主墓室和棺椁不可能凭空蒸发。
结合长期积水侵蚀的迹象,大概率是土层塌陷导致墓室下沉。
这意味着什么?
墓中墓。
难度指数级上升。
这种结构在地质活跃区并不罕见。
说白了,就是地壳运动搞出来的意外。
主墓室移位塌陷,轨迹毫无规律可言。
想找到它?六分靠运气,四分靠本事。
想起前阵子爆火的三星堆。
很多人不知道,三十年代国家考古队就发现了遗址。
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漏掉了好几个大坑。
直到最近,才偶然揭开面纱。
这就是典型的地质灾害导致的陪葬坑偏移。
正因如此,我们这代人才能看到古蜀国黄金面具的真容。
现在的情况类似。
孙老二在西耳室消失,要么掉进了隐蔽的黑洞,要么触发了某种翻板机关。
生死不明。
作为亲兄弟,老大老三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连熬了两个通宵,几个人的眼圈都黑得像被烟熏过。
孙老三情绪彻底崩了,几次三番嚷嚷着要独 进墓穴里把人捞出来。
每次都是王把头死死按住他。
“老三,我是领队,老二没了,我心头比谁都焦灼。”
王把头压着火,声音沉得发闷,“可咱们是干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瞎冲乱撞。
你平时脑子最清醒,你说说,同行里因为冲动把命搭进去的,还少吗?”
“所以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人帮忙。”
我在一旁听得愣神,忍不住插嘴:“帮手?你是说报警?让警察去挖坟找二哥?”
王把头斜睨了我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云峰,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报警?你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想进去蹲几年大牢,吃牢饭?”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王把头没再理会我,转头交代了几句。
他说他会联系熟人,但在我盯紧孙老三这件事上态度强硬:在援兵赶到之前,绝不允许这小子私自行动。
一夜没合眼,清晨时分,我正站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
目光扫过四周,却没见那个脸上有颗痣的女人身影。
她不见了,不知藏到了哪个角落。
“云峰。”
身后突然响起孙老三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出去帮我买笼小笼包,再带碗馄饨回来。”
我吐掉漱口水,扭头看着他:“不行。
把头特意吩咐过,在他找来的人到之前,你得寸步不离地待在这儿,谁也不能放走。”
孙老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又变得煞白。
“妈的!”
一声低骂,他抬脚狠狠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极了。
整个上午,我像个钉在地上的门神,他往左我往左,他往右我往右。
哪怕他去趟厕所,我也守在门口,绝不让他有机会靠近墓口半步。
谁能想到,铁打的汉子也有软肋。
中午休息时,我透过窗户缝隙,看见孙老三趴在桌上,肩膀剧烈耸动。
他在哭,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二哥……不管你在哪,挺住……你肯定没事……”
那声音嘶哑破碎,听得人心里发堵。
下午三点刚过,旅馆的大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戴着墨镜,留着利落的平头,身形瘦削如柴,透着一股狠劲。
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面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见到王把头,他笑着向我介绍:“云峰,打个招呼。
这两位是姚家兄妹,道上混得风生水起,根底深厚。
他们那位叔叔,可是咱们行当里的泰斗级人物——姚师爷。”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微微一震。
这一男一女身上那股子气场,确实与常人不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姚师爷是何方神圣,直到后来才有机会见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