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咕嘟咕嘟,锅里的汤,翻了一轮,又一轮。
这桌人,聊得热闹。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的。
顾北辰。
他坐在时安旁边,话少,手勤。时安碗里的肉,是他拨的,念念碗里的虾,是时安剥的,这两件事,桌上的人,都看在眼里。
这个局,是两圈人,第一次凑齐。大家都在看热闹,看周子然,满场飞,看乔安安,跟小鹿,自来熟。只有念念,在观察,一个最安静的人。
还有一件事,满桌子,只有念念,看在了眼里。
顾北辰的筷子,隔一会儿,就往另一个方向,去一趟。
小鹿,就坐在那个方向。
去一趟,夹一片菜。去一趟,再夹一片。那片菜,在锅里,涮得恰到好处,多一秒,就老了。顾北辰做这种事,从来,不看表,全凭手感。
这个手感,念念见过。游戏里,他补刀,也是这个准头。
小鹿吃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她夹菜,快,准,狠,像抢篮板。锅里的肉,刚浮起来,她的筷子,就到了。
“这个好吃!”她说。
“那个也好吃!”她又说。
她吃得香,话也多,两不耽误。
“姐姐,”她说,“我跟你说,我们帮里,有个人,特别有意思。”
“谁?”念念问。
“北辰啊!”小鹿说。
桌子对面,顾北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了?”念念忍着笑,问。
“他老给我,送东西,”小鹿说,“一开始,送我一只兔子,变异的,毛是绿的。”
“绿毛兔?”乔安安笑了,“然后呢?”
“我给它,取了个名,”小鹿说,“叫木头。”
“为什么?”
“因为送兔子的人,”小鹿说,“跟个木头似的,一句话不说,放下就走。”
桌上,安静了一秒。
周子然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时安低头,喝了口茶。顾北辰面无表情,把一片肉,涮进了锅里。
念念低着头,扒了口饭,没敢往对面看。
“后来呢?”乔安安追问。
“后来,”小鹿说,“过年那阵,他又送了一只,梅花鹿幼崽。”
“起名了?”
“起了,”小鹿说,“叫木头二号。”
这一次,连沈诗语,都笑出了声。
顾北辰把涮好的肉,拨进小鹿碗里,动作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鹿,”念念说,“北辰,还送你别的吗?”
“送啊。”小鹿掰着手指,“草料,老送了。”
“草料?”乔安安愣了。
“就是,游戏里的草料,”小鹿说,“喂鹿用的。他隔三差五,就送一组。”
“送多少组了?”
小鹿想了想。
“三十组了吧,”她说,“这个月,他送得勤。”
桌上,又安静了一秒。
周子然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看顾北辰,又看看小鹿,把话,咽了回去。
“他为什么,送你草料?”乔安安问。
“他说,”小鹿说,“鹿长大了,吃得多。”
“……就这样?”
“就这样。”小鹿点头,“北辰这个人,实在。”
实在。
念念盯着顾北辰,看了两秒。这个人,送东西,送了三十组,话,一句没多说。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鹿吃得多。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把喜欢,藏得这么严实。
这个数字,念念是知道的。帮派频道里,二十六组的时候,她见过,二十七组的时候,她也见过。到了今天,小鹿的嘴里,是三十组。
多出来的,没人说破。可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小鹿的背包里,一组,叠着一组。
“小鹿,”乔安安忽然说,“你俩,什么关系?”
“我们?”小鹿愣了一下,“帮友啊。”
“就,帮友?”
“就帮友,”小鹿说,“他人可好了,我姐都夸他。”
顾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北辰,”乔安安转头,又问,“你为什么,光送小鹿?”
顾北辰放下杯子。
“嗯。”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
“嗯,”顾北辰说,“顺路。”
周子然在旁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顺路。送礼,送出顺路来了。这个理由,跟时安当年,说“家属”,有得一拼。
小鹿倒是一点,没多想。
“对,”她说,“我们帮,就我俩,常在线。他做日常,顺路带带我。”
“他带你,”乔安安说,“多少回了?”
“记不清了,”小鹿说,“反正,我上线,他就拉我。”
“不累吗?”乔安安问。
“不累!”小鹿说,“跟着北辰哥,天天有奖励!”
“什么奖励?”
“什么都有!”小鹿说,“他自己,什么都不要,全给我!”
桌上,没人接话。顾北辰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这句话,小鹿说得,理直气壮。她听的,是日常的账。桌上其他人,听出来的,是另一本账。
有些人,把事,做在明处。有些人,把事,做在数字里。三十组草料,每一组,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小鹿浑然不觉,还在吃。
“姐姐,”她说,“你家时安哥,跟北辰,是兄弟吧?”
“嗯。”念念说。
“怪不得,”小鹿说,“都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话少,”小鹿说,“事多。”
这五个字,说得响亮。桌上的人,全笑了。顾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去,给小鹿的碗里,拨了一片肉。
“吃。”他说。
“谢谢北辰哥!”小鹿说,“你是好人!”
好人。
顾北辰拿着筷子,没说话。
这两个字,他听得懂,也接不住。他能送兔子,能送幼崽,能送三十组草料,就是接不住,这一句,好人。
好在,他这个人,从来,不着急。鹿这种东西,认路,也认人。你站得久了,它自己,会走过来。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草料,拿稳了。
吃到最后,乔安安给每人,倒了杯酸梅汤。她端着壶,走到小鹿身边,忽然,问了一句。
“小鹿,”她说,“你男朋友呢?”
小鹿抬起头,眨了眨眼。
“我没有男朋友啊。”
桌子的另一头,顾北辰端着茶壶,半天,没往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