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店里,比那天叩桌沿的两声,还响。
念念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毛巾。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父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也不催。前台的灯,嗡嗡地响。苏母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没进来,也没走。
“爸,”念念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问你话。”苏父说。
念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毛巾在她手里,拧了半圈,又松开。
她想起晚饭的时候,爸爸给她盛的那碗冬瓜汤。想起日历上,那页被撕下来的纸。她不知道日历背面写了什么,可是她忽然觉得,什么都瞒不住了。
“爸。”她说。
“嗯。”
“在谈恋爱。”念念说。
她的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店里,静了两秒。
苏母在里屋门口,停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她把门,带上了一半。
苏父没动。他看着念念,看了很久,才开口。
“同学?”
“嗯。”
“哪个学校的?”
“跟我,一个学校,”念念说,“不同系。”
“大几?”
“跟我同级。”
苏父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他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怎么认识的?”苏父问。
“网上,”念念说,“一个,游戏。”
苏父的眉毛,动了一下。
“游戏。”他重复了一遍,“网上认识的。”
“嗯,”念念说,“可是,我们见过面。见过好几次。”
苏父没说话。他把桌上的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念念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等着,等爸爸发火,或者,等他说点什么。
苏父都没说。
茶缸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小块漆。这个茶缸,苏父用了十几年,苏母说换新的,他不让。
他站起来,走到前台后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他把墙上那本日历,挂正了。
日历晃了两下,停稳了。
“念念。”他说。
“哎。”
“下次,不是同学。”
念念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父。
苏父背着手,站在日历边上,没看她,看的是店门口。
“下次?”念念问。
“嗯,”苏父说,“下次。”
“下次,”念念小声说,“什么下次?”
“你带人回来,”苏父说,“我看看。”
念念更愣了。
她原本想了一肚子的话。想解释怎么认识的,想解释这个人对她有多好。
这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带回来,我看看。”苏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我看看,什么样的人。”
“……哦。”念念说。
“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就去睡,”苏父说,“明天,还要早起备菜。”
“哦。”念念应着,一步一步,往楼梯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回头。
“爸,”她说,“他,人很好的。”
苏父没回头。
“好不好,”他说,“我看了才知道。”
苏父说完,就进了后厨,去刷那口泡着的锅。水声,哗啦,哗啦,隔着半扇帘子传过来。
苏母从里屋出来,看了念念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念念上了阁楼,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心还在跳。
她摸出手机,想给时安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念念不忘】:我爸知道。
时安那边,安静了几秒。消息,才过来。
【长安故里】:说什么了?
【念念不忘】:他说,带回来,他看看。
【长安故里】:……
【念念不忘】:你,怕不怕?
念念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长安故里】:怕。
【长安故里】:应该的。
念念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
【念念不忘】:那,到时候,好好表现。
【长安故里】:嗯。
她关了手机屏幕,又打开。打开,又关上。
她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巷子,静得只剩虫鸣。远处,有一家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深夜,苏记小馆熄了灯。
苏母上了阁楼,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还没睡?”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睡不着。”念念坐在床边,“妈,我爸,是不是,生气了?”
“没生气。”苏母在她身边坐下,“生气,他就骂你了。”
“那他是,不满意?”
“没有的事。”苏母说。
念念看着她,没说话。
“你爸,是担心你。”苏母说。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年纪小,看人看不准,”苏母说,“担心你,离得远,受了委屈,没人知道。”
“我哪有受委屈。”念念说。
“我知道你没有,”苏母说,“你爸不知道。”
念念捧着杯子,想起一件事。
“妈,”她问,“你跟我爸,当年,外公答应了吗?”
苏母愣了一下。
“没答应,”她说,“你外公,看了你爸,整整一年。”
“一年?”
“嗯,”苏母说,“一年里,你爸来店里,帮忙,搬货,收桌子。你外公一句话没说,就看。”
“那后来呢?”
“后来,”苏母笑了笑,“你外公说,行,这小子,手勤,心实。”
念念听着,慢慢笑了。
她低下头,捧着那杯温水。阁楼的窗没关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水的热气,熏着她的下巴。
“妈,”她说,“我爸是不是,偷偷查过?”
“嗯,”苏母说,“搜了手机。”
“搜的什么?”
“你猜。”苏母说。
念念想了想。
“网恋,对不对。”
苏母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伸手,把念念额前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
“妈问你一句,”她说,“他人怎么样?”
“很好。”念念说。
“怎么个好法?”
“他,”念念想了想,“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随口说的,他都记着。”
“哦。”苏母说。
“我生病,他守我,”念念说,“我难过,他陪着我。我做的东西难吃,他也吃完。”
“嗯。”苏母说。
“妈,”念念说,“他真的很好。”
苏母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
“好,”她说,“妈知道了。”
她站起来,收了杯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早点睡,”她说,“你爸那边,我替你看着。”
“嗯,”念念说,“谢谢妈。”
门带上了。
阁楼里,又剩下念念一个人。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块,落在地板上。
她想起爸爸挂日历的那一下。晃了两下,才停稳。
她想起时安回的那个字,怕。
全服第一指挥,连千军万马都不怕的人,说,怕。应该的。
念念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她想起那句“下次”。
原来爸爸想的,根本不是怎么拦她。
他想的是,下一次。
楼下的后厨,已经没了动静。爸爸睡得很早,明天四点半,他就要起来熬粥。
这个点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倒扣在架子上。
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里,还是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带回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