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是赵奶奶开的，巴掌大的门脸，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盒烟、几袋盐、几瓶酱油，墙上挂着日历和塑料拖鞋。赵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
“赵奶奶，来一个烟灰缸。”
“自己拿，墙上挂着呢。”
陈阳从墙上取下一个白瓷烟灰缸，白底蓝花，干干净净的。翻过来看了看，没磕没碰。
“多少钱？”
“三块。”
他又拿了一瓶大宝护手霜，六块钱。总共九块，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赵奶奶找了他一块钢镚儿。
回到家，李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把湿床单抖开，往晾衣绳上一搭，用手捋平皱褶，动作又快又利索。
陈阳把护手霜放在窗台上。
“妈，给你买的。”
李桂兰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瓶护手霜，愣了一下：“大宝？”
“嗯。你那管快用完了。”
“我那管还能用。”李桂兰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拿起了那瓶护手霜，翻来覆去地看。瓶身是白色的，印着的几个字，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陈阳没接话，转身进屋。
陈建国正坐在屋里抽烟，看见陈阳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烟灰缸上。
“爸，换个新的。”
陈阳把旧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把新烟灰缸放在桌上。白瓷的，干干净净，跟他爸用了几十年的那个旧搪瓷碟放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东西。
陈建国看了一眼新烟灰缸，没说话。他伸手把旧搪瓷碟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底下的“为人民服务”，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没扔。舍不得。但也没再拿出来用。
陈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李桂兰已经把护手霜打开，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手背上的皮肤亮了一层，香味淡淡的，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阳阳。”
“嗯？”
“这钱……”她顿了一下，“你留着给自己花，别老给我们买东西。”
“没多少钱。”
李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东西，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别耽误学习。”
“耽误不了。”
陈阳出了门，拐进了王浩家住的那条胡同。
王浩家院门没关，虚掩着。院子里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和一堆蜂窝煤，煤灰洒了一地。一只灰猫蹲在煤堆上舔爪子，看见陈阳，喵了一声，跳下来跑了。
陈阳推开屋门。
王浩正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屋里有股隔夜的味儿，桌上的搪瓷盆里泡着没洗的碗，水面上浮着一层油。
“浩子。”
被子动了一下，没反应。
“王浩！”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别吵，头疼。”
陈阳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王浩蜷缩在床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秋衣，头发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干裂起皮。
“几点了？”王浩嘟囔着。
“快九点了。”
“九点……”王浩翻了个身，“还早呢。”
“你昨儿几点睡的？”
“忘了。”
陈阳在床边坐下来，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王浩家跟他家格局差不多，一大一小两间屋，外屋做饭，里屋睡觉。墙上糊着旧报纸，柜子上落了一层灰，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你爸呢？”
“出车了。”王浩终于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揉了揉眼睛，“我妈上班去了。你找我干嘛？”
“听说你去饭店干活了？不是放寒假了吗，怎么想起打工了？”
王浩没说话，从床头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摸了摸口袋，没找着打火机，又把它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在家我爸不让抽。”他把烟别到耳朵上，“出去再说。”
陈阳看了他一眼。上辈子王浩抽烟抽得很凶，最后也没戒掉。这辈子还没到那程度，还处于偷偷摸摸的阶段。
“我爸叨叨的，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我出去挣点钱。”王浩靠在床头上，“正好楼下饭馆缺个传菜的，我就去了。干了三天，不干了。”
“怎么不干了？”
“一个月才三百，从早上十点干到晚上十点，端盘子、擦桌子、倒垃圾，还得洗厕所。”王浩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老板还天天骂人，嫌我慢。我他妈又不是孙子，凭啥受那个气。”
“那你爸不说你？”
“说呗，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挨说了。”王浩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别回耳朵上，往床上一仰，盯着天花板，“阳阳，你说咱这学上了有什么用？反正也考不上大学。”
陈阳没急着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浩。
上辈子，王浩就是这样。干一行换一行，每一行都干不长。不是不能吃苦，是受不了气，受不了那种被人呼来喝去、看不到头的日子。饭店端盘子、中关村卖电脑、广告公司跑业务——他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半途而废。
不是没能力，是没方向。
陈阳知道，王浩最大的问题不是懒，是没人拉他一把。他需要一个目标，一个他能看见的路，一个让他觉得“这事儿有奔头”的东西。
“浩子，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打算考京影学院。”
王浩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什么玩意儿？”
“京影学院。导演系。”
王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疯了吧？你一个学理科的，考什么导演系？”
“浩子，我这两天想明白了。未来是内容和信息的时代，光有力气不够，得有自己的发声口。考导演不是为了当明星，是为了掌握话语权，把咱们手里握着的故事，亲手变成别人抢着看的画面。”
“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王浩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又转了两圈，“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重新打量陈阳，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阳。
“你想好就好，那你找我干嘛？我又帮不上忙。”
“你帮得上。”陈阳看着他，“我最近在搞一些事，需要人帮忙。”
王浩挑了挑眉：“什么事？”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递过去。
王浩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域名注册？什么东西？”
“就是网上的名字。你上过网吧？”
“上过几次，中关村那个网吧，五块钱一小时，太贵了。”王浩把收据翻来覆去地看，“你这写的是什么？……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以后你就知道了。”陈阳把收据收回来，“我注册了八个域名，花了三千多。这些域名以后能卖钱，一个卖几万块都有可能。”
“几万？”王浩的眼睛瞪大了，“你忽悠我吧？”
“我什么时候忽悠过你？”
王浩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陈阳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找到。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两件事。第一，帮我跑域名的事。我注册了八个，以后还要注册更多。代理机构那边需要人盯着，证书下来要去取，年费到期要续，这些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第二呢？”
“倒货。我这两天在倒腾bp机，一天能赚一千多。我一个人干不了太多，你要是愿意，咱俩一起干。”
王浩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一天赚一千多。
他在饭店端了三天盘子，才挣了不到一百块。
“你……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嘛。”陈阳从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那是他昨天剩下的现金，一千二百六十块，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
王浩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十块的，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钱。
“这真是你赚的？”
“两天。”
王浩把钱推回去，靠在床头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阳阳。”
“嗯。”
“你说我能干好吗？我什么都不会。”
“谁天生就会？”陈阳说，“域名的事，我教你，你就跟着代理机构的人学。倒货的事更简单，拿货、卖货，小学数学都能算清楚。你不是嘴皮子利索吗？卖东西正合适。”
王浩没说话，但他眼里的光变了。从那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样子，变成了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光。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陈阳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你要干，就得好好干。不能干两天觉得没意思就跑。你答应我，我就带你。你答应不了，我今天就当没来过。”
王浩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陈阳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发小的那种随随便便，而是——像谈正经事的那种。
“你认真的？”王浩又问了一遍。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王浩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他比陈阳高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秋衣下摆塞进裤腰里，露出一截皮带。
王浩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神色也严肃了起来：“行，我干。不就是跑腿卖货吗？只要不让我端盘子受气，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想好了？”
“想好了。”王浩搓了搓手，“那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张因为宿醉而苍白干裂的脸上，忽然有了点活气。
“得嘞。”他说，“那我先洗把脸。对了——我得跟我爸说一声，饭店那边不干了，反正也就干三天，人家也不缺我。”
“你爸能同意？”
“他同意不同意也就那样了。”王浩一边穿鞋一边说，“我跟他说，我跟阳阳去干正经事，他还能拦着？”
“那行，先这么着吧，我下午去找下我们老班，去拿下报名申请表， 你要是没问题， 傍晚去找我。”
从王浩家出来，陈阳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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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阳敲开高三教师办公室的门时，刘敏正在批改期末试卷。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混着红墨水、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其他老师都不在，只有刘敏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子。
“刘老师。”
刘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陈阳？你怎么来了？考完试不在家好好休息？”
“有事想跟您商量。”陈阳走到桌前。
刘敏放下红笔，靠向椅背：“说吧，什么事？”
“我想报京影学院导演系。”陈阳说得直接，“2月2号开始报名，需要学校开证明、填申请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有学生打闹的声音，远远传来，衬得屋里更静了。
刘敏盯着他看了几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陈阳，你上次月考总分518，年级排名87。按这个成绩，冲一冲能上重点本科，稳一点也能走个不错的二本。”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很锐利，“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考艺术类？还是导演系？”
“是。”
“理由呢？”
“这是个机会。”陈阳的声音很稳，“我的成绩，上本科有希望，但不算稳。考京影，专业过了的话，文化课要求会低不少。而且——”
他顿了顿。
“我喜欢这个。也准备了。”
刘敏沉默了。她拿起红笔，在指间转了转，笔尖的红色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他们让我自己做主。”
“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试试。”陈阳看着她的眼睛，“年前初试、复试，如果能过，年后可能要脱产备考。所以提前跟您说一声。”
刘敏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窗外的打闹声远了。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声音清晰。
终于，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淡蓝色的纸，抬头印着“北京市普通高等学校艺术类专业考试报名申请表”。
她把表格推到陈阳面前。
“填吧。”
陈阳接过表格。纸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谢谢老师。”
“别急着谢。”刘敏看着他，目光复杂，“陈阳，我得提醒你——艺考这条路，不比高考轻松。几百人争几个名额，专业过了，文化课也不能掉。你要是年前复试真能过，开学来找我，我给你开脱产证明。但要是没过——”
她顿了顿。
“就收收心，回来好好复习。别两头都耽误了。”
“明白。”陈阳把表格小心折好，放进内兜。
“去吧。”刘敏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红笔，“填好了拿回来，我签字盖章。”
“好。”
陈阳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老师。”
“嗯？”
“我会考上的。”
刘敏抬起头。日光灯下，这个一向沉稳的男生脸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锋利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去吧。”
门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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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浩来找陈阳。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洗过了，还打了点摩丝，油亮油亮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北冰洋，往桌上一放。
“姨，我来了。”
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王浩，笑了：“浩子来了？坐，一会儿吃饭。”
“好嘞。”
王浩在椅子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跟陈阳说：“我爸问了，我说跟你一块儿倒腾点东西。他说别瞎搞，我说不会。”
“他没再说什么？”
“没。”王浩笑了笑，“他其实巴不得我跟着你干。在他眼里，你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陈阳也笑了。
吃饭的时候，李桂兰一个劲儿地给王浩夹菜。排骨、白菜、土豆丝，堆了满满一碗。王浩吃得狼吞虎咽，嘴里塞满了东西还要说话：“姨，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比我妈强多了。”
“你妈做饭也好吃，别瞎说。”
“真的，我妈做菜就放盐，您这排骨炖得……”
“吃你的饭。”
陈建国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他看了王浩好几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判断这个毛头小子靠不靠谱。
吃完饭，陈阳和王浩回了自己屋。
陈阳把笔记本摊开，在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流程图。
“域名的事，你先了解一下流程。”他用笔指着纸上写下的步骤，“找代理机构——查域名——填申请表——交材料——官方审核——缴费——生效。总周期大概八到十个工作日。代理机构我已经找好了，在中关村，资质没问题，老板靠谱。下周证书下来，你去取。”
“我去取？”
“对。我给你写一个授权委托书，你拿着身份证和收据去，取完拿回来给我。”
王浩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起来。
“倒货的事更简单。我明天去李哥那儿拿货，你跟着我一起去，认识一下。以后我忙不过来，你自己去拿。货拿到手，你去公主坟卖，我在中关村卖，两个人跑两个地方，效率翻倍。”
“你凭什么这么信我？”，这年头这么来钱的道道，怎么可能随意带着别人。
“因为你是王浩。”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行。”他说，“我明天跟你去中关村。”
下午，陈阳带着王浩先去了邮局，把那封装着《盗墓笔记》第一章的信封投进了邮筒。
王浩在旁边看着，好奇地问：“你寄的什么？”
“小说。”
“小说？”王浩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写小说？”
“试试。”
“写的什么？”
“盗墓的。”
王浩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行啊阳阳，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多了去了。”陈阳把信封投进去，拍了拍手，“走吧，去中关村。”
两个人坐上332路电车，晃晃悠悠地往北开。
电车经过白石桥，经过魏公村，经过人民大学。路边的菜地、工地、脚手架，一帧一帧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像电影里的长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