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阳从店里出来,骑着他的二八大杠行在路上。
风还是有点冷的,但阳光比前几天足。路两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却软了,在风里晃来晃去,不像冬天那么硬邦邦的。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车筐里放着一个空书包。
xx域名的周先生约在一间茶室里。不是上次那间写字楼,茶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窗户上贴着“茶”字,红纸黑字,边角翘起来了。陈阳到的时候,周先生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两份合同,脚边搁着一个黑色手提包。
“陈先生,合同按上次谈好的拟好了。”周先生把合同推过来,“域名所有权转让,一次性买断。你看看。”
陈阳坐下来,拿起合同。上辈子他签过太多合同,吃过太多亏——分成比例被改过一个字,几百万就没了。这辈子他学会了一件事:每一个字都要看,每一句话都要想。
他翻了一遍。域名、价格、转让日期、双方信息,清清楚楚。
“没问题。”
周先生笑了笑,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钱的事,咱们得去一趟银行。四十二万现金,我带过来了,但不能在茶室点,不安全,也不方便。”他顿了顿,“我在这边有熟识的银行,咱们去VIp室办,你在柜台直接存,我在旁边看着,两清。”
陈阳点了点头。这样更干净——他不用背着四十多万现金满街跑,周先生也不用担心钱离手后说不清楚。
两人出了茶室,周先生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陈阳把自行车锁在茶室门口,上了车。银行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是中国银行的一个支行,门面不大,但里面挺敞亮。
周先生显然跟这里熟,进门跟保安点了点头,直接领着陈阳上了二楼的VIp室。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迎出来,姓王,是客户经理。
“周总,这边请。”
VIp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水和水果。王经理关上门,周先生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一百元面额,银行封条还在,白纸条上盖着红色的印章。一万一沓,四十二沓。
“陈先生,你点一下。”
陈阳坐下来,把钱一沓一沓拿出来,过点钞机。点钞机哗哗地响,一沓,两沓,三沓……四十二沓,四十二万。王经理在旁边看着,点完在单子上记了一笔。
“存多少?”
“二十万活期,二十万三个月定期。”
王经理在电脑上操作了几分钟,递出来两张存单。陈阳接过来看了一眼:活期存折上的数字,定期单子上的利率——年化二点二五。
“定期到期自动转存吗?”
“可以设置自动转存,您要的话我现在帮您办。”
“不用,到期转活期就可以。”
周先生全程坐在旁边喝茶,没说话,等陈阳把存单收进内兜,才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握了一下手。周先生从手提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阳:“这是之前说好的,过户手续费退一半,一千块。你收好。”
陈阳接过信封,塞进书包,没数。
走出银行,阳光正好。陈阳站在台阶上,摸出bp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这东西用了几个月,越来越觉得不方便。人家找你,你得找电话回过去;你有急事找别人,得等人家回。三试通知随时可能来,他不想再满大街找公用电话了。
他骑车拐进中关村电子市场,直奔李哥的柜台。
李哥正在跟一个客户谈生意,看见陈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等一下。陈阳靠在柜台边上,等那客户走了,才凑上去。
“李哥,有手机吗?”
“手机?”李哥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挣着钱了?”
“挣了点。想买个手机,方便。”
李哥从柜台底下拿出几台,摆在玻璃面上。诺基亚、摩托罗拉、爱立信,黑色灰色的居多,个头都不小。他指了指其中一款银灰色的直板机。
“这个,摩托罗拉cd928+。今年刚出的,全中文手机。发短信、输电话本、来电显示,全是中文。双频,信号稳。你拿,三千二。市场价三千五到三千八。”
陈阳拿起那台手机,握在手心里。银灰色的金属质感,屏幕是中文的,菜单、提示、输入法,全是汉字。这在1999年是个稀罕东西——大部分手机还是英文菜单,发短信得用拼音,一不小心就发错了。
他按了几下键。键盘的反馈很脆,翻盖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这种以后的老年机,在这个时代还是高科技,身份的象征
“能办卡吗?”
“能。移动的号,入网费四百五,卡费八十,预存话费两百。”李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SIm卡,“选号,我当场给你开。身份证带了吗?”
陈阳从内兜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李哥在一个小机器上操作了几下,把SIm卡插进手机里,拨了个号,通了。
“行了。”
陈阳从书包里数了三千九百三,放在柜台上。李哥点了钱,把手机、充电器、两块电池、说明书装进一个纸袋里。
“号码写在盒子侧面了。有不懂的来找我。”
陈阳把手机揣进兜里,沉甸甸的,比bp机重多了,但心里踏实。他把纸袋塞进书包,骑车走了。
下午,陈阳回到海淀图书城。
不是回铺子,是去找个画室。三试要考分镜,他有基础——上辈子画过,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分镜稿不是素描,不用画得多精细,能把景别、机位、人物动线交代清楚就行。重生后他的记忆力和身体控制力都比前世强,肌肉记忆需要重新激活,但脑子里的画面比以前更清楚了。
图书城旁边有条巷子,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艺苑画室”。陈阳推门进去,里面七八个人,有的在画石膏,有的在临摹。墙上贴着几张素描,线条利落,明暗关系也干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三十来岁,手里夹着烟,正在翻一本《大众电影》。她看见陈阳进来,把烟掐了,在烟灰缸里摁了摁。
“学画画的?”
“学素描。短期班有吗?”
“一个月。工作日晚上,周六全天。八百。”
陈阳从兜里掏出八百块,放在柜台上。女人数了数,递给他一张收据,上面盖着红章。
“今天,你可以插班进来,下午两点先跟着加开一节入门。带铅笔,2b、4b、6b,橡皮,素描纸。”
“好。”
陈阳坐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张素描纸,旁边是一组石膏几何体——球体、立方体、圆柱体,摆在衬布上,头顶一盏日光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魏,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旧夹克,说话慢悠悠的,像是怕把纸吹破了。
“先画一根直线。手放松,手腕动,手臂不动。”
陈阳拿起2b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根线。比他预想的直,但手还是有点僵。重生后他的身体控制力一直在慢慢提升,但画画需要的不是力气,是那种很微妙的触感——铅笔在纸面上走的摩擦力,手腕转动的角度,呼吸的节奏。这些东西,画多了才能找回来。
“手不抖。”魏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纸上,“以前学过?”
“学过一点,很久没画了。”
“那就当重新开始。画一排线,横的竖的斜的,找找感觉。”
陈阳画了一整排。横线,竖线,斜线。画到第三排的时候,手顺了,线条的轻重开始有了变化——起笔重,收笔轻,中间匀。这是上辈子练过的,手指还记得。
魏老师路过的时候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下课的时候,陈阳把画拿起来看了看。石膏球体的明暗交界线画得有点硬,过渡不够自然,灰面和亮面之间的衔接太突然了。他在心里记了一下:明天练排线,后天练过渡。
走出画室,天已经暗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砖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骑车往回走,后座上夹着画板,画板里夹着今天画的几张素描。风从耳边过,有点凉,但不刺骨了。
回到铺子,王浩在柜台后面算账,孙伟在电脑前敲键盘,小刘蹲在地上装机。一切照旧。
陈阳把书包放回里间,锁好抽屉。桌上摊着素描纸,铅笔削好了,2b、4b、6b,一支支摆在铅笔盒里。他坐下来,拿起2b铅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根线。直的。
又画了一根。也是直的。
他把纸翻过一页,开始画立方体。轮廓线,透视,明暗交界线。画得慢,但每一笔都稳。
手机搁在桌角,银灰色的摩托罗拉,翻盖合着,屏幕朝上。他拿起来,翻开,屏幕亮起,绿色的背光,中文菜单一行行显示出来。他按了几下键,翻到电话本,里面空空的,一个号码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上辈子他的手机里存了几百个号码,大部分半年都不打一次。后来生病了,一个个删,删到最后只剩下王浩、爸妈、还有几个实在不忍心删的。再后来,手机都拿不动了。
现在这台机器里,一个号码都没有。但很快就会有的。
窗外,332路电车开过去,辫子在电线上擦出一串蓝白色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