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产备考的日子,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铺子最里头那个小隔间,统共不到五平米,成了陈阳的“闭关室”。
电暖气片滋滋响着,烤得空气发干,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陈阳把自己关在里头,手里攥着根用得只剩半截的红蓝铅笔,笔杆上全是牙印。
外头,日子照常过着,该忙的忙,该乱的乱。
“小刘,职校那批内存条你紧着点,那边催命似的。”王浩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胡同里的凉气。
这小子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是陈阳说啥他干啥,现在自己能满中关村窜了。他怀里抱着个厚厚的黑文件包,里头是新从代理那儿取回来的域名证书——他现在能看明白这玩意儿了,虽然还是搞不懂为啥几个英文字母能值那么多钱。
“知道了,撂那儿吧。”小刘头也没抬,手里的万用表正嘀嘀叫着。
小刘也变了。刚来那会儿就是个蹲地上干活的临时工,现在有了自己的工位,那套从家里带的破工具也鸟枪换炮,换成了陈阳给置办的精工套装。他现在能自己应付那些最难缠的客户,话不多,可手里那把螺丝刀稳得跟外科大夫似的。
孙伟趴在柜台后头的电脑前,镜片反着光。
“阳阳!‘影评天地’那帮人又掐起来了,楼盖老高了!”他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还有,投稿邮箱刚进了两篇,有个叫‘长安路人’的,写得真不赖!”
陈阳在里屋应了一声:“好的发,差的存。记住,宁缺毋滥。”
现在的“浩阳科技”,算是上了轨道。陈阳坐镇抓总,王浩跑外联,孙伟看着网站和店面,小刘撑着技术。各干各的,又拧成一股绳,在这1999年开春的冷风里,吭哧吭哧往前拱。
下午,陈建国来了。
他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换了件干净的夹克。进门也没说话,抄起抹布先把货架掸了一遍,然后拎个小马扎坐门口,就那么看着,不吭声。
开始王浩和小刘还有点不自在。可没过几天就发现,陈叔往那儿一坐,那些想耍滑头、胡搅蛮缠的主儿,气焰先矮了三分。这种老工人自带的“压场”劲儿,成了铺子最管用的招牌。陈建国也没真闲着,他开始跟着孙伟认那些零件,虽然嘴上还嘟囔“这洋玩意儿”,可看里屋那扇门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亮堂。
晚上,铺子落了锁。
王浩把账本摊在桌上,又从抽屉摸出张软盘,插进电脑。
“阳阳,账盘完了。”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条条念。
流水小二十万。职校那单大头,六万多。剩下的散客装机、维修、零卖,凑了十三四万。刨去成本,净利三万多点。再扣掉小刘、孙伟的工资,房租水电,实打实落袋两万八。货架上还压着一批配件,能值个五六千。铺子里的电脑、测试仪这些家当,当初投了不到一万。
“那些键盘鼠标网线啥的零碎,这个月也卖了两千出头,利薄,但走量。”王浩补了一句。
陈阳点点头。
“铺子你盯住了,账上不能出岔子。”
“放心。”
王浩关了电脑,把账本锁进抽屉。他知道,还有一本账是陈阳自己攥着的,他不打听,也不过问。
陈阳进了里间,带上门。
他从抽屉最底下抽出那个黑皮账本,翻开。这是他的域名账。年前手里攒了两百多个。年后这俩月,又让王浩、孙伟他们抢注了一百八十多个。现在总数小四百了。光是注册费,前前后后就扔进去十六万。
年前卖出去那俩短域名,到手三十万。那回是王浩帮着跑的,当时没多想,觉得是发小,信得过。后来夜里睡不着琢磨,三十万不是小数,万一中间有个闪失,兄弟都没法做。
打那以后,域名这块他就自己攥紧了。王浩只管日常维护和续费,带着孙伟盯着释放列表捡漏。证书他去代理那儿拿,拿回来交到陈阳手里。询价、谈买卖,全由陈阳自己来。
不是不信兄弟。是有些分量,不该让兄弟帮着扛。
他正翻着账,里屋的电话响了。这电话是单拉的线,号码没几个人知道。
陈阳拿起听筒。
“陈先生吗?我在交易平台上瞅见您手里有个……免费经济标杆。这域名,您出吗?”
陈阳握着话筒,声儿没变。
“出。一口价,八十万美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这价……是不是有点高了?”
“不高。”陈阳说,“免费经济这风头刚起来,往后有的是人追。这域名,值这个数。您要诚心要,咱们可以再商量。”
对方说再想想,挂了。
陈阳撂下听筒,在账本上记了两笔。没成交,只是个问价。但有人问,就说明东西值钱。买卖嘛,总得留个还价的余地。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下。那里面还压着厚厚一沓证书,三百多张,每一张都是个未来的念想。
年前倒腾配件挣的七万,加上铺子落袋的两万八,加上杂志社给的稿费五千,再加上域名陆续到手的100多万——刨去十六万成本,净赚九十多个。现在手里能动的现钱,已经过了100万。
域名是往后的底牌,铺子是眼下的饭碗。两头都踏实了。
陈阳抱起那把红棉吉他,在里屋的小板凳上坐下。琴弦蹭过指尖的茧子,嗡一声轻响。
手指在弦上走,声音水一样淌出来。穿过薄薄的门板,盖住了外头小刘拧螺丝的金属声,盖住了孙伟敲键盘的嗒嗒声,也盖住了陈建国在门外跟老街坊拉家常的嗡嗡声。
这天后半夜,陈阳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划掉了最后一行待办事项。
桌子一边堆满了拉片日记,故事构思、命题写作、小品表演,分镜素描的草稿,四月备用金已充足,,还有这间已经能自己转起来的铺子。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眼里有血丝,下巴冒着青茬,可眼神里那点学生气早磨没了。
窗外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更远处,火车站有汽笛呜呜地响,声音拖得老长,穿过1999年三月那又黑又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