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推了推眼镜，轻声开口：“录音方面，我提个想法。全篇前十分钟，完全舍弃配乐，只保留纯环境音，风声、蝉鸣、车铃、市井人声，靠环境音铺垫压抑氛围。等到站台那场儿子转身的关键镜头，背景音乐再缓缓切入，反差拉开，情绪冲击力会强很多。”
“配乐这块，我刚好也有想法。”
陈阳说着，从书包侧袋拿出那一把红棉木吉他。
“前段时间闲着写了一段音乐，你们听听，合不合适短片的调性。”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吉他轻搁在腿上。指尖轻落琴弦，缓缓拨动。
旋律缓慢、低沉、温柔，像独处深夜里，一个人无声的自语。开篇音符简单朴素，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层层递进的和弦慢慢铺开，层层叠叠，像是一点点剖开藏在心底的委屈、遗憾与沉默。没有一句歌词，却句句都是心里话，完美贴合中国式父子，想说却无从开口的隔阂。
整间屋子落针可闻，没人乱动，没人出声打扰。
老李的香烟燃到指尖，灼热的痛感才把他从情绪里拽回来。小赵摘下眼镜，慢慢用衣角擦拭镜片，一言不发。大刘垂着头，盯着桌面木纹，神色复杂。
最后一个琴音缓缓消散，余韵在安静的房间里久久回荡。
陈阳把吉他靠墙放好，抬眼看向众人。
宁皓嗓子微微发紧，轻声问：“这曲子，有名字吗？”
“还没想好。”陈阳随口应道，“专门为这部短片写的。就按刚才小赵说的，站台高潮处切入，弦乐轻铺，别厚重，别抢戏。前九分钟只留环境音，卡点进乐，才能一下子抓住人的情绪。”
小赵连忙记下：“你专门学过乐理和弹奏吗？这首曲子的情绪太贴主题了。”
“就是瞎弹瞎琢磨。心里攒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就借着旋律写出来了。”陈阳拿起桌边的北冰洋，仰头喝了一大口。
老李掐灭烟头，语气认真：“就冲这剧本、这曲子，这片子我必须好好拍。糊弄了事，都对不起这份心意。”
陈阳摆了摆手，语气务实：“先把画面、镜头、调度踏踏实实做好，配乐只是锦上添花，撑不起整部片子。”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杨思珍，交代得条理清晰：
“思珍，这段配乐的事你记下来。回头我要做版权登记，你帮我提前跑流程，需要哪些材料、手续，你提前打听清楚。”
杨思珍握着笔，飞快记录，细声应着：“好的，词曲登记，需要准备哪些资料呢？”
“手写词曲谱、完整demo小样都要留档。”陈阳思索片刻，安排稳妥，“明天我先去邮局，把稿子、谱子、录音磁带打包密封，寄一封挂号信留存。邮戳日期就是最早创作证明，信封不拆封，留作原始证据。之后再去版权局走正式注册流程，两头都做实，免得日后版权扯皮。”
杨思珍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我今晚整理一份材料清单给你，按流程一步步办。”
“行，跑腿办事、小额开销，你不用纠结，该花就花。”
在场几人默默听着，没人觉得小题大做。
九十年代末，版权意识淡薄，一首原创曲子，很容易被随意盗用。一封挂号信、一张版权证书，就是最实在的保障，一步不到位，日后吃亏没处说理。
陈阳又喝了一口汽水，目光落在靠墙的吉他上。
这段旋律，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说不清是前世记忆的碎片，还是今生有感而发。
但他很清楚，这东西，必须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白纸黑字，官方盖章，铁证如山，谁也抢不走。
灯光师大刘举起手，憨厚开口：“我这边灯光方案，前半段能不能主打自然光？筒子楼戏份，只用窗户自然光做主光源，补一层暖色侧逆光，勾勒人物轮廓就行，不用打得太精致。”
“可以。”陈阳点头应允，“但别做得太刻意华丽，整体要偏向纪实朴素的质感，别拍成浮华的mV风格。”
整场讨论里，杨思珍一直安静旁听，低头记录所有细节安排，沉稳细心。
宁皓清了清嗓子，抛出眼下最关键的问题：“还有个要紧事，演员。父亲这个核心角色，你打算找谁来演？”
陈阳翻开笔记本，撕下一张白纸，写下一行字，推到宁皓面前。
宁皓低头一看，微微一愣：“北京人艺？”
“没错。”陈阳语气干脆，“优先找退休老话剧演员，或是常年没戏拍的老配角。要自带沧桑感，满脸褶皱、神态沉敛，千万别找面相年轻、长相帅气的，撑不起人物底色。”
“我这儿刚好认识一位。”老李接话，“姓孙，人艺老戏骨，演了三十年话剧配角，退休两年，一直在家里养老带孙子。那老爷子气质绝了，不用刻意演，往那儿一站，就是老一辈父亲的模样。”
“能联系上吗？”陈阳问。
“没问题，我跟他儿子喝过酒，熟得很。”
陈阳原本打算亲自登门拜访，但转念一想，接下来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学校事务、稿件截稿、京盾影视的合作对接，样样脱不开身。
拜访老艺术家，讲究礼数周全，需要完整空闲的一下午，仓促赴约反而显得失礼。
他稍一斟酌，看向老李，又看向宁皓：
“孙老那边，第一轮拜访我抽不开身。宁皓，你跟着李哥一起去。人情礼数、登门规矩，李哥懂行，你多学着点。演员劳务、车马补贴、烟酒招待，你按行业常规先拟一份预算，只要在筹备金范围内，都好说。”
他转向杨思珍，语气放缓，安排明确：
“思珍，我从短片筹备金里单独划一笔专项经费，后续剧组出纳、对账、花销登记，都由你负责。演员议价、档期敲定，主要由宁皓对接；一旦预算超支，或是遇到拿不准的事，直接呼我，别自己扛着压力。”
杨思珍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认真应声：
“好，我晚上整理一份经费额度、结算方式的表格，你确认签字，我之后严格按账目执行。”
宁皓心里清楚，陈阳这是把外联、人事、预算的担子交到了自己身上，既是信任，也是实打实的考验。
他沉重点头，语气郑重：“放心吧，孙老那边，礼数、诚意、底线，我们都拿捏好。谈妥的人选、敲定的酬劳，今晚一定给你书面汇报。”
剧本通读、技术细节讨论，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
众人逐一敲定：1989雨夜外景的造雨方案、1995镜子戏份的穿帮规避、1998深夜客厅的灯光走位，大大小小的问题一一落地。
陈阳全程冷静倾听，不会事事附和，拿不准的方案，一律让现场试错，可行就通过，不行次日再调整。
十点半，整体讨论收尾。
陈阳合上本子，站起身，气场沉稳：
“这部短片，从选题、剧本、分场、分镜，到美术风格、原创配乐，全程都是我一手打磨出来的。你们跟着我的整体框架走，技术细节自由发挥，解决不了的难题，随时找我。”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宁皓身上。
“宁皓，现场执行全权由你负责。演员调度、机位走位，你说了算。但有一条底线，绝对不能破：拍摄顺序不许乱跳。筒子楼、闹市、校门口、录像厅后门、镜子、工地、客厅、站台、病房，严格按这个情绪顺序拍。一天拍不完就分两天，节奏可以慢，但叙事情绪线不能断，一断整部片子的味道就全毁了。”
“我记死了，绝对不跳场。”宁皓郑重应下。
陈阳语气稍稍放缓，抛出长远规划：
“这部短片拍完，咱们就不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了。十一影视，需要一支靠谱、能扛事的固定主创团队。你们所有人的表现，就是入伙的投名状。”
老李当场掐灭烟头，起身伸手：“陈导，这活儿我实心实意干。不为别的，就冲这剧本和这首曲子，值。”
陈阳伸手回握，直白坦荡：“靠手艺赚钱不丢人。该给的酬劳一分不少，绝不压价克扣。”
散会之后，杨思珍默默收拾桌面稿件，全部规整装进帆布包。
宁皓和老李站在楼下门口抽烟，商量明天登门拜访孙老的时间。
大刘和小赵凑在一起，沟通灯光与收音的配合细节。
陈阳走到宁皓身旁，随口交代：“下午我跟你一块儿去北影厂门口挑群演。”
宁皓有点意外：“你还要亲自过去？”
“选人这种事，亲眼看过才踏实。”陈阳淡淡道，“北影门口鱼龙混杂，各色兼职演员扎堆，不多跑两趟，摸不透圈子门道。下午几点人最全？”
“三点往后最合适，蹲活的群演、新人演员基本都到齐了。”
“行。”陈阳敲定，“下午三点，北影厂门口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