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然后迈步。
木质楼梯在脚下咯吱响。走到转角处,对面有个人抱着一摞资料上来——四十出头,戴眼镜,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毛背心。他看见谢远,点了一下头,目光从陈阳脸上扫过去,没停,继续上楼了。
那人走远了,谢远才往下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半度:
“教务处的老方。”
陈阳没接话。他听懂了——刚才那一眼,不是没看见他。是假装没看见。
下了半层,谢远开口:
“郑老师这些年没单独带过本科生。你还没入学——这是破例。”
陈阳点头。
谢远停了一下,又说:“九五年他带过一个学生……”话到嘴边又收了,换了一句:“算了,改天再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阳没追问。但他听懂了——那件事的结尾大概不太好。
走到一楼门厅,迎面是一面公告栏,贴着几张电影海报和课程通知。陈阳经过时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导演系本学期学术讲座安排”,第三行是郑景天的名字。
他没停,走了过去。
推开门,室外的光线一下涌进来。阳光很足,陈阳眯了一下眼,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办公室里不热,是别的东西。
谢远在门口站住:
“刚才碰见老方你看见了。厂里还有别人也是一样——看见外面来的钱就皱眉头。他们盯的不是你,是老郑这两年立的规矩。有人觉得他太急了。”
他顿了一下:“你低调点,用作品说话。”
“谢老师放心。”
谢远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别的,转身回去了。
陈阳站在门口,看着谢远消失在楼道拐角,才转身往校门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神青影厂的红砖楼。爬山虎的嫩芽在墙面上铺了一层浅绿,窗户反着光,看不到里面。他到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刚才那扇门里的一个小时,已经把他拉到了另一条线上。
他转身继续走。
杨思珍的车停在门口。她没问,等他系好安全带才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陈阳靠在副驾驶座上,过了一会儿才说:
“成了。毕设联合、厂标、每周三旁听。”
杨思珍点了点头,没多问,发动了车。
回到知春里,杨思珍直接进了书房。不到半小时,她拿着一叠A4纸出来,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郑景天—青影厂资源档案’。好处在前三页,后面加了一页雷区。”
陈阳接过来翻。五个毕设组,五月十五前申报;厂标一年一两个名额,剧本过厂务会、郑景天终审;每周三下午导演系302旁听,坐后排,不发言。翻到最后一页,杨思珍用红笔标了三行——厂里有一派觉得学生作业不该沾钱、别给人留话柄、只卡预算和周期不碰创作。
“好处您都听见了。雷在哪儿,纸上得写得清楚。”
陈阳把纸折好,夹进文件夹最上层。
“从明天起,对外用工作室名义。浩阳出钱,十一制片,青影厂背书,各走各的账。”
杨思珍应了一声,去厨房烧水。
晚上,陈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昏黄的光圈罩着书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没写完整的句子,只写了几个词:
合法性
人才入口
奖项通道
然后他停住了。笔尖压在纸上,没动。
谢远那句说到一半的话还在脑子里——“九五年他带过一个学生……”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比说完了更重。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
师父的脸。
看了几秒,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郑景天的口径。
合上本子之前,他又翻到杨思珍那份档案的最后一页——那三行红字。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夹回本子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上的东西:笔记本、钢笔、那份档案。他既没开灯也没动,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外面起风了,窗户缝里有一丝很细的响声。
他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今天的事:走进那栋楼,坐进那把椅子,片子放完那几秒钟的安静,郑景天把手搭在录像带上说“去吧”。
每个节点都没有走错。但也没想到,走对的代价是这样的——他答应了太多事。每件都该答应。但加在一起有多重,他还没完全掂清。
他伸手把台灯拧暗了一点,没全灭。
窗外,知春里的夜色铺着,路灯照着一截空荡荡的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