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里出租屋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带着点杨絮和隐约的丁香花味钻进来。
桌上摊着翻了一半的《中国电影史》,红蓝铅笔画出的道道停在“第四代导演的现实主义探索”那一节。
旁边的笔记本上,最新一页的顶端写着“网吧项目启动 checklist”,下面还是一片空白。
陈阳拿起听筒。
“喂,李哥。”
“小陈啊,”电话那头传来李哥特有的、带着点沙哑和烟熏火燎气的声音,背景音里能听见螺丝刀碰着金属柜台的叮当响,还有伙计隐约的吆喝,“没吵着你复习吧?这个点儿。”
“没。您说。”陈阳把钢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方。
“地儿,我转悠了几天,心里有谱了。”李哥,“拢共看了三处,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坑。我一样样跟你说,你记着。”
“您说,我记着呢。”
“头一个,在学院路和成府路交叉口,往南走个百十米,临街,原先是个租书店,叫‘求知书屋’。两层,单层我估摸着有小八十平。”
“书店黄了,房东急着出手,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空架子。好处是位置扎眼,正对着地质大学西门,斜对面是北航的家属院,往北溜达十分钟,语言大学的后门。”
“学生下课吃饭,出门拐个弯就能瞅见。坏处是门脸朝西,夏天西晒厉害,里头跟蒸笼似的,二楼尤其够呛,得下本钱做隔热处理,空调也得装好的。”
陈阳手里的笔动了,在纸上写下“1. 学院路-成府路口,原求知书屋”,在“西晒”两个字下面划了道横线。
“第二个,在魏公村,民族大学正对面。是个半地下,以前是录像厅,面积大,我瞅着得有二百平出头,层高还行,通风管道改造过。租金便宜,只有上面那个店面的六成左右。可招牌不显眼,门脸缩在底下,不走到跟前发现不了。得靠发传单、贴海报,或者熟人带,才能把客人引过来。”
“第三个呢?”
“五道口,华联商厦后身,有一排临建平房,产权归街道。面积一百二左右,方方正正,摆机器方便。关键是那一片晚上热闹,卖麻辣烫的、烤串的、打口碟的摊子扎堆,学生吃完饭就爱在那儿晃悠,不愁没人气。但临建这东西你知道,说拆就拆,没个准谱,稳定性太差。而且街道的资产,手续复杂,要打点的环节多。”
陈阳在“五道口临建”后面画了个问号,然后圈起来。“执照方面,这三处,原先的底子怎么样?”
“租书店和录像厅,原先都有文化经营许可证,虽然业务跟咱们网吧不搭界,但底子在,变更经营范围就好操作,主要是走流程、找对人。临建那个最麻烦,街道、文化、消防、工商,一层层都得拜到,变数大。”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然后是李哥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的气息声。陈阳能想象出他眯着眼,透过烟雾盘算的样子。
“要是你让我选,”李哥的声音伴随着吐烟圈的动作传来,“我选第一个。贵是贵点,但开买卖,尤其是你们年轻人搞的这种新式电脑屋,地段就是命。学生图什么?方便!那个位置,三个学校的学生包围着,中午休息个把钟头,晚上下课没事干,溜溜达达就过来了。西晒的问题能用钱解决,加遮阳篷,做好隔热,二楼弄成包厢,装大匹数的空调,无非是多投点钱进去。可这人流,是砸钱也未必砸得出来的。”
陈阳在“学院路-求知书屋”这行字下面,用力划了两道粗线。
“行,李哥,就按您说的这个方向谈。”陈阳的语气果断,“接下来,地面上的事,就得全仰仗您了。”
他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杨树枝条上,但话却说得分外清晰。
“您这样。先跟房东接触,摸清他的底价和真实意图,租金、押金、租期、物业费,这些明面上的条件要谈妥。最关键的是,原来那个文化经营许可证,变更的具体流程、要找哪些部门、关键人是谁,这个门路,您得帮我蹚明白了。这是开业的‘路引’,不能有岔子。”
“嗯,这是正经。”李哥在那边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