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香港的电话径直打进棉花胡同小院。
方先生开门见山:“陈先生,对方不愿再邮件拉锯。信邮的收购负责人本尼特目前在东京,已经订了明天早上的机票飞香港,希望当面核验权属。没问题的话,当天签约。”
陈阳看着桌上的日历。
他的赴港商务签注今早刚好取回。对方比他预想的还要急——挂牌才几天,大洋彼岸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告诉本尼特,明天下午,半岛酒店。” 陈阳语气平稳,“带足授权文件。只要条款合意,当天核权属,当天签合同,别拿什么意向书浪费大家时间。”
“明白。”方先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看来他们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
挂掉电话,杨思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已经拿着一张行程表。
“机票改到明早。除了沈律师和你,我也去。”
陈阳抬眼看她。
“剧组那边俞衷和宁皓能盯着;傅行在看红星的账;大山盯投资公司。”杨思珍把行程表摊在石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时间,“八百万美元的交易、监管账户入账、后续贝美的接洽,沈律只管合同,落地统筹必须有人跟。”
陈阳笑了笑,没拒绝。
“行程别排太紧。到了香港,抽空歇半天。”
“我是去工作的。”
“办完再休。”陈阳把牙刷放进搪瓷缸里,“半年没休息过,别把自己熬垮了。”
杨思珍低头翻着资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收拾东西时,陈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两盘许微刚调出来的磁带——《关于爱》与《如你所愿》。纸袋最下面,还压着一张边角有些泛白的旧cd。
王霏一九九八年发行的《畅游》。
杨思珍余光扫过:“见王霏,还带她的旧cd?”
“顺便。”陈阳面不改色。
杨思珍打量了他两秒,嘴角挑起一丝极浅的笑意:“陈总也有追星的时候。”
“我今年刚满十九岁。”
“平时可一点看不出来。”
……
第二天中午,飞机落到赤鱲角。九八年底新机场启用,启德那条跑道已经成了旧闻。
出关、提行李、取车,全程没有耽搁。
沈一舟在车里就已打开手提电脑,跟香港对口的律师事务所核对交割法律文件;杨思珍则连续接打了几个电话,确认冬瓜亚太的境外账户、半岛酒店的会议室,以及律师监管账户的资金划转路径。
陈阳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青马大桥通车才两年,桥身是银灰色的,横跨在蓝得发暗的海面上。车里收音机开着,调频里飘出粤语流行歌的前奏,杨思珍伸手调低了音量。
下午一点五十分,半岛酒店。
本尼特四十岁上下,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裁剪合体的西服。身边陪着一名华裔事务律师,以及一名负责技术核验的随行工程师。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上茶。
桌上摆满了从北京和离岸公司调取的域名注册资料。
本尼特先开口,用的是标准的美式英语:“陈先生,我们在来之前已经做过评估。信邮愿意接受八百万美元的总价,但支付结构需要调整。”
华裔律师顺势把一份预设的草案推了过来。
“两百万美元现金,剩余六百万,以信邮公司的限制性股票支付。股票包含十八个月的锁定期。”
沈一舟刚要开口,陈阳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急。
陈阳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本尼特脸上。
这是美股互联网公司最擅长的玩法——用虚高估值的股票替代现金,再用漫长的锁定期套住卖方。
“本尼特先生。”
陈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们买域名,是为了给未来财报上添一笔好看的资产;我卖域名,是为了换现金做实业。谁也别把谁当傻子。”
本尼特眼神微变。
他没料到,对面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中国年轻人,开口就把话挑明了。
陈阳伸出三根手指。
“八百万总价不动。”
“三百万美元现金,五百万美元等值股票。”
“股票计价按签约日前十五个交易日均价计算。除了证券法规规定的限制,不接受信邮私自加设的任何额外锁定期。”
本尼特皱眉:“现金比例太高了。两百万现金是我们的底线。”
“那是你们的底线,不是我的。”
陈阳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三百万现金,少一分,今天这门就不用合上。你们可以飞回东京,我回北京。”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方先生坐在中间,暗暗捏了一把汗。
本尼特盯着陈阳。他原以为从北京赶来的年轻人会急着落袋,却没想到对方比他们更沉得住气。
华裔律师凑到本尼特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技术工程师此时也核验完毕,朝本尼特轻轻点了下头——这一百个顶级英文词域名,权属干净,没有法律瑕疵。
在当下的北美市场,抢下这批域名,关乎公司下一季度的财报和募资。
三分钟后。
本尼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领带。
“三百万现金,五百万股票。计价按十五个交易日均价。”
他看着陈阳,补充道:“但交割必须快。我们需要在三天内拿到第一批管理权限。”
陈阳看向沈一舟与杨思珍。
“沈律负责权属转移协议,思珍负责监管账户与资金划转。”
陈阳站起身,伸出右手:“钱进监管账户,权限立刻交割。”
本尼特也站了起来,两人的手在会议桌上方握在一起。
没有漫长的拉锯,也没有无休止的扯皮。
八百万美元的跨国域名交易,在半岛酒店的会议室里,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敲定。
……
下午五点四十分。
最后一页协议上,两边落款盖章。
红色与蓝色的印记压在白纸黑字上。
本尼特收好钢笔,重新恢复了绅士的微笑:“陈先生,希望几年以后,你不会后悔今天卖得太早。信邮的股票未来会有惊人的回报。”
陈阳淡淡一笑:“我也希望几年后,你们不会觉得自己买贵了。”
本尼特哈哈大笑,带着团队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思珍快速核对完最后一项财务条款,关上手提电脑,长长舒了一口气。
“三百万美元首期现金,今晚打入香港律师监管账户。管理权限移交后,明天下午直接划转至冬瓜亚太。”
她抬起头,看向陈阳,眼底有一抹掩饰不住的亮光:“按照今天的汇率,折合人民币近两千五百万元。而且……全是自由外汇。”
一九九九年,外汇管制还紧,内地不少公司为几百万人民币周转发愁。
两千五百万元现金外汇。
外加整整五百万美元的美股股票。
陈阳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车水马龙的尖沙咀。
他将那个装有磁带和旧cd的牛皮纸袋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辛苦了。沈律今晚盯着资金入账。”
他转过身:
“明天,去见王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