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板的卡拉oK舞厅,白天看着有些旧。
门脸仿欧式,墙皮被风雪磨得发灰,招牌上“玛丽亚歌舞厅”有一半灯管不亮。傍晚雪光一压,彩灯亮起,旧店反倒显出点味道。
徐征站在街对面,裹着剧里那件旧棉衣,盯着门口两根仿罗马柱,半天没吭声。
“怎么着?”陈阳问。
徐征吸了吸鼻子:“北京那场我昨天还觉得挺好,今天一看,像白拍了。”
俞衷抬头:“不白。北京把事讲清楚,今晚让人信。信了你后面才走得动。”
陈阳没接话,只把分镜又翻了一页。
马老板在门口招手,皮夹克油亮,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
“陈老板,灯修了,后门空出来了。”他递烟,“里头的客人我说好了,愿意露脸的留,不愿意的晚点再来。”
陈阳拱手,没接烟:“麻烦马哥。”
“麻烦啥,五千块包一宿,我占便宜。”马老板咧嘴,“真要上了电影,我还能吹两句。”
老刘提醒:“入画的都签个字,马老板您帮着盯一眼。”
马老板点头:“规矩我懂。”他又看陈阳,“店名能留不?我不是占便宜,这牌子我经营了有些年头了。”
“能留就留。”陈阳说,“剪出来看戏,不敢打包票。”
马老板反而乐了:“这话实在。”
……
晚上七点半清场。
地板红褐色,踩上去发空。舞池边一圈小彩灯,吧台后洋酒瓶排着,真假不论,颜色够艳。
闫丹辰出来,现场静了一下。
暗红外套,头发散着,妆很淡——不像明星,也不像彻底灰下去的人,是被人磨过、还硬撑着一点亮。
俞衷把分镜压在吧台边:“厅里一条到底,跑到门外再接。徐征,你车上单挂,跟这条错开半分钟。”
徐征应了一声,去街对面那辆道具出租上试离合,帽檐压低。
顾涓拉着闫丹辰到吧台边说了几句。闫丹辰点头,手指捏着杯沿,没抬头。
俞衷拍手:“清场。开。”
……
舞曲比人先入画。
齐妙一个人在摆酒瓶,手里抹布擦着杯子,没抬头。
门被推开。冷风带着雪气漏进来,舞曲底下薄了一层风响。
齐思甜站在门口逆光里,呢子大衣,鞋上没沾雪。
齐妙没抬头:“我们六点才开始。你找人?”
齐思甜:“我找齐妙。”
齐妙这才抬头,上下打量她——大衣体面,脸也体面,和这厅里格格不入。
齐妙:“我就是。你哪位?”
齐思甜顿了一下:“……我是思甜。”
静。
齐妙把抹布放下,很慢。
齐妙:“哪个思甜。”
齐思甜:“齐思甜。”
齐妙:“哦。”她转身,继续擦杯子,“我不认识。”
齐思甜往前一步:“我找了你两年。”
齐妙:“那是你的事儿。”
齐思甜:“妙妙——”
齐妙打断:“别那么叫我。”
齐思甜没再接话。
齐妙背对着她:“我被人叫妙妙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有个家呢。”
齐思甜:“我知道你怨我们。”
齐妙:“我不恨我们。”
齐思甜愣住。
齐妙侧过脸,从镜子里看她,又看回杯子:“怨得着吗?我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她笑了一下:“你在外头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听说我在这儿端盘子,听说我混得不好,特地来看看?”
齐思甜:“我不是——”
齐妙:“你放心,我挺好的。一个月八百,管吃管住。比你想象的好。”
齐思甜沉默了一下:“我不是跟着人走的那天……我也是被送走的。”
齐妙停住,看着她。
齐妙:“……你说什么?”
齐思甜声音发涩:“大哥把我送给一对要出国的夫妻。他跪在雪地里求人家。我那年十岁。”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舞曲还在响。
齐妙:“你也……”
然后她笑了,很轻。
齐妙:“那你也比我强。”
齐思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齐思甜低声:“……是。我命比你好。这个我没法还你。”
齐妙看着她。这话她等了二十年,真听见了,一点也不解气。
齐思甜:“能放一首歌吗。”
齐妙:“什么歌。”
齐思甜:“《雪花》。”
齐妙的手停住。
齐妙:“没有。”
齐思甜:“你找找。”
齐妙:“我说了没有。”
吧台底下其实有一盘,是她自己的。她不放,放了就等于认了。
齐思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走到音响前,插进去,按下。
舞曲戛然而止。半秒死寂。
然后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手风琴。孩子气的。
齐妙背对着她,肩膀在动。不是哭,是忍。
齐思甜伸手,搭在她肩上。
齐妙没转身,声音哑:“你别碰我。”
齐思甜的手停在半空,收不回去,也不敢再往前。
齐妙忽然转身。眼睛是红的,表情是凶的。
齐妙:“你放这个干嘛?!你放这个干嘛啊?!”
齐思甜:“我想让你知道——”
齐妙:“我知道!我他妈一直都知道!”
她抄起吧台上的酒瓶,举起来。没砸。手在抖。
她把酒瓶放下,转身就跑。
齐思甜追出去。
……
门外是雪。
齐妙冲进雪里,不回头。
齐思甜追到台阶:“妙妙!”
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被风扯碎。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往下追。雪落在肩上。
屋里,《雪花》还在放。那盒磁带还在转。
俞衷没喊停,机器跟着门外走。
……
街对面,出租里收音机在念寻人启事。念得很平,像念别人的事。
徐征握着方向盘,后视镜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颠簸里轻轻晃。他每一条都听,听了二十年。
门口人影一晃——一个女人扎进雪里,一个女人立在台阶上。
出租车从街角疾驰过来,轮胎压过雪泥,从歌舞厅门前横穿过去。
徐征稍微回头——只看了一眼。
像笑自己。嘴角扯起,很快收住。
他嘟囔了一句,引擎声盖过去,几乎听不清:“……也该这么大了吧。”
车拐过街角,尾灯一红,没了。雪继续下。
……
监视器前静了一会儿。
陈阳盯着车里徐征那一格:“有了。”
俞衷摘耳机:“错位。厅里到《雪花》一条过。门外雪和出租车近景单剪。”
马老板探头:“过了吧?”
“过。”
闫丹辰从巷子口走回来,睫毛上还挂着雪沫。顾涓递毛巾,没说话。
闫丹辰冲顾涓点头:“举酒瓶那一下,手还能再抖一点。”
顾涓握她手腕,又松开:“够了。过犹不及。”
徐征把车倒回街角,下来搓手。陈阳递热水。
“春猪老师,缓缓。”
徐征苦笑:“别叫这个,现在没人认识我。”
“快了。”
“别毒奶。”
……
后半夜补空镜。雪地招牌、门帘白气、吧台上剩酒、彩灯卡顿转。程迩还想对着空厅再录一段《雪花》的尾音。
陈阳说:“够了。花絮可以贪,正片别贪。再拍,店成景点了。”
程迩这才关机。
凌晨一点,马老板后厨端汤面。葱花、午餐肉,一群冷透了的人捧着碗,没人嫌。
刘晔蹲门口吃,徐征坐台阶吃。闫丹辰靠吧台,碗捧着,半天没动筷。
俞衷夹着通告单过来:“明天上午两条晴景,下午收工。东北够了。”
“回北京。”陈阳说。
风卷着雪沫从街口过。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舞厅。“玛丽亚”暗下去,只剩路灯和雪光。
重拍的这场戏,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