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迷雾,艨艟如林。
灰白色的水汽如巨兽吐息,一面漆黑旗帜若隐若现,
九江王。
中军楼船的甲板高处,一名壮汉身着王袍,面露凶光,下颌肌肉的微微抽动,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为了掩盖刑徒刺字而覆上去的,
英布!
此时的他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片朦胧,仿佛要用视线将那迷雾烧穿。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撕破相对寂静,斥候满身水渍,踉跄着冲上舰艏甲板,
“大王!前方三里,江心有大量破碎船板、浮尸!发现两艘半沉舢板,捞起三个活口,像是我们的人!”
英布眼中厉芒一闪,
“带上来!”
很快,三名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汉子被拖了上来,摔在湿冷的甲板上。
他们衣衫褴褛,伤口泡得发白,这种天气,浑身湿透,已经没了半条命。
一名军侯上前,粗揪起其中一人的头发,厉声喝问:
“说!怎么回事?谁袭击你们?”
那军士眼神涣散,嘴唇哆嗦,语无伦次:
“江上有鬼……到处都是箭……火……船烧起来了……陈头领死了……死了……”
“废物!”
英布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铁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声响,俯视着那濒死的私兵,
“看着本王!”
“袭击你们的人,究竟是何人?打的什么旗号?有多少人?”
或许是英布那骇人的气势起了作用,那私兵艰难地聚焦目光,嘶声道:
“没……没看清旗号……船不大……像是……像是楚军的巡江快艇…”
“…很多……从雾里钻出来……箭雨……还有拍杆……我们的船……碎了……”
快艇?拍杆?
英布与身旁的陈贾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谓拍杆,就是类似冲城锤一样的器械,安装在船头,利用杠杆原理,将包着铁皮的重头高高翘起,等待靠近敌方舰船,就隔断绳索,依靠重力,或者手掰发力,用来击损敌方舰船。
丹阳的江防部队,确实装备这类灵活的小型战船,用于江面巡逻和突击,这不是秘密。
“你们运的是什么?目的地是哪里?”
陈贾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粮……皮甲……刀剑……去石臼山……给……给陈将军……”
私兵断断续续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石臼山,陈豹。
英布心头一沉。钟离昧发现了这条秘道?
还是会稽城里,吴臣出事了?
“丢下去,尸首不要留在船上。”
英布挥手,转向陈贾,
“都尉,你怎么看?”
陈贾捻须,略加思索道:
“行事干脆利落,显然是熟悉江战、早有预谋。”
“丹阳水军嫌疑最大。吴臣、陈豹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就是不知道囤积的粮秣军资是否还在?”
他顿了顿,
“此处距丹阳水域很近,钟离昧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我军动向,故先清剿周边,剪除羽翼,坚壁清野,不得不慎。”
陈贾的分析合情合理,英布脸色更加阴沉。
钟离昧不是庸才,当初两人一起共事,互相都非常了解。
自己数万大军顺江而下,纵然有雾气遮掩,也不可能完全瞒过他的眼睛。清除吴臣的运输队,既是打击潜在内应,也是在向自己示威,
江东,不是可以随意踏入的后院。
“报——!”
正在此时,又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声音带着惊惶,
“左翼前出搜索的三条斥候舢板……失去联络!约定返回的时间已过两刻!”
“报——!水面上发现漂浮的箭矢和断桨,有血迹延伸向东南方芦苇荡。”
另一名斥候紧随其后。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英布所在舰船上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将领们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不安。
这迷雾,有些瘆人!
“楚地盛行巫鬼之说,难道真是...”
“闭嘴,休要乱我军心!”
听到下面的窃窃私语,英布腮边肌肉绷紧,那道伤疤几乎要绽开。
他猛地抽出腰间楚剑,剑锋冷冽,压住了所有的躁动:
“全军听令!收起舢板,擂鼓!前进!”
“保持阵型,驶出迷雾!但有阻拦,一律击沉射杀!”
“大王!”
陈贾忍不住出声,
“雾中情况不明,敌暗我明,是否……”
“闭嘴!”
英布厉声打断,赤袍因激动而扬起,
“再在这雾里磨蹭,坐等被蚕食吗?”
“他要剪除羽翼,坚壁清野?本王就让他看看,什么是蛟龙入江,势不可挡!擂鼓!进军!”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骤然炸响,穿透浓雾,向整个船队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战意。
很快,其他主力战船上也响起了鼓声。原本因雾气而显得有些分散和迟疑的船队,开始迅速向前推进,冲向迷雾。
巨大的船桨破开江水,发出整齐而有力的哗啦声。
船影在雾中只看得清轮廓,哪怕相隔不远,也看不清彼此,一艘艘如同深海巨兽的脊背。
船上弓弩手们紧盯江面,手扣弓弦,警惕地扫视着船舷外任何异动。
拍杆被拉起,固定待发,粗大的原木顶端包着铁皮,在雾气中泛着幽光。
英布站在舰艏最前方,任由冰冷的雾气和溅起的水花扑打在脸上,手中楚剑平举,剑尖直指迷雾深处,仿佛要以其锋芒劈开这条通路。
陈贾在在身后,也不再多言,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背影。
船队破浪之声愈发急促。浓雾被船头撞开,又在船尾重新合拢。
陈贾觉得被压抑着,呼吸都略微颤抖了起来,
突然,左前方雾气一阵剧烈翻涌!一艘黑色小船舰首凭空出现!
“敌袭!左舷!五十步!”
了望哨嘶声尖叫。
几乎在同一瞬间,七八条狭长迅捷的黑色影子,如同鬼魅般从雾中钻出,无声无息,速度极快,直扑船队左翼外围一艘稍慢的物资船!
船体不大,正是楚军江防快艇,船头站着弓手,船舷旁赫然探出简易却致命的拍杆!
“放箭!”
物资船上的军官声嘶力竭。
“咻——咻咻——”
零星的箭矢射出,但在浓雾和颠簸中没有准头。箭矢都被楚军快艇灵巧地避开,瞬息间已贴近!
“砰!咔嚓——!”
粗重的拍杆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下,运输船单薄的侧舷木板顿时破裂进水,几个士卒没能站稳。惊呼落水。
“小心...”
“右舷也有!”
“后面!后面也有!”
更多的快艇从四面八方雾中现身,它们极其熟悉这片水域,利用雾气和江流,发起迅疾而凶狠的突击。
箭矢嗖嗖破空,专射了望的军官。
拍杆则专门找船队中防御薄弱、速度较慢的船只下手。
一击即离,丝毫不拖泥带水!
“不要乱!放箭!放箭!”
英布的声音在鼓声和喊杀声中依旧清晰,他剑锋指向遇袭的左翼方向,
“左右两舰前出,护住侧翼,撞沉它们!”
两艘体型较大的艨艟斗舰应令加速脱离本阵,蛮横地撞向那些灵巧的楚军快艇。
“嘭——”
一艘快艇躲闪不及,被艨艟坚固的冲角拦腰撞碎,木屑纷飞。
另一艘则被艨艟上射出的密集弩箭覆盖,几名楚军士卒惨叫着跌落江水。
然而,楚军快艇数量依旧不少,且战术狡诈,不做缠斗,很快又消失在浓雾中,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整个船队外围,不时传来船只受损的闷响、士卒的惨叫和落水声。
迷雾之中又不好调整,稍有不慎自相撞击,比楚军骚扰更致命,
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四艘大船沉入江底,还有十几艘漏水严重,倾斜着也是惊险万分。
而这边击沉的楚军快艇却寥寥无几,
“混账!”
英布恨不得亲自跳下江去,怒砍这些楚军士卒。
“楚军在拖延,消耗我们!”
陈贾靠近英布,声音急促,
“大王,不能停下!保持阵型,加速冲出这片水域,方有转机!”
英布何尝不知?
他双目赤红,看着己方船只受损,心头怒火暴涨,
一旦船队被拖慢甚至打散,在这茫茫雾江之上,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不予理睬,全速脱离!”
英布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
鼓点更加急促、狂暴。船队以英布舰船为箭头,列阵向前猛冲。
楚军快艇骚扰依旧,给船队造成了一些损伤和混乱,但无法阻止这支铁了心要破雾而出的巨兽。
冲撞,颠簸,箭矢呼啸,惨叫断续。
在这滚滚江水中,被熬的十分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终于淡了一些。
英布松了口气,
隐隐约约的,一片深色的、连绵的轮廓,出现在迷雾的尽头。那是江岸!丹阳,就在那个方向!
同时,岸边的景象也渐渐清晰——并不是预想中平缓的滩涂或隐秘的河口。
相反,沿岸可见简易的栅栏、了望塔的轮廓,甚至是经过加固的码头墩台。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两边多丛林,疑有伏兵,有数处浓烟升起,那是烽燧示警!
“大王!看那里!”
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左前方岸边一处稍高的土丘。
放眼看去,土丘之上,隐约立着一杆大旗,旗下似有数骑伫立,正远远眺望着江中这支破雾而出的庞大船队。
距离尚远,看不清面目,但那凝立的姿态,绝非普通楚将。
是钟离昧?还是其他楚将?
英布死死盯着那杆旗和旗下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带血腥和的空气,嘴角慢慢咧开一个亢奋的弧度。
“这样,才有点意思。”
“大王,我们不登陆吗?”
一名年轻的军司马忍不住问道。
英布横了他一眼,
“愚蠢!”
“你想跳进冰冷的江水里,然后头顶箭雨,脚踩淤泥与楚军交锋?”
英布很清楚,只要自己敢在对面眼皮底下登陆,就会有无数楚军等着半渡而击,到时候仓促列阵不成,前无鹿角营寨,后无退路援兵,等待自己的只有一个结局,被楚军撵下河去!
“听着!丹阳就在对岸,它跑不了!”
“怎么打,何时打,在哪打,得由我们决定!”
“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就是这个道理!明白了吗?”
“大王英明!”
自从上一次被项羽击溃之后,英布过了一段清净日子,兵书也是读了不少,这也是他敢再次面对项羽的底气!
不再看那岸上的旗影,英布转身走向楼船,
现在要先找到一块合适的敲门砖,再把钟离昧的眼睛从他的身上挪开!否则他难以施展,
想到此处,对其后陈贾低声道:
“都尉,派出最好的斥候,等天黑之后摸上岸,抓个舌头回来。”
“另外...”
他眼神幽深,
“重新联络会稽方向,确认吴臣现状,哪怕死了,吴氏宗族还在,底蕴还在,关系还在。”
“偌大江东,不可能所有人都铁了心跟着项羽赴死。告诉那些人,想换条个活路,现在就该拿出诚意来。”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