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项羽勒马立于岸边,望着对岸黑沉沉的河面。
身后,淮水上空的浓烟还在天际线上飘着,那是昨夜烧毁的五十余艘运粮船,加上前天,已经近百艘粮船被他截断了。
离开下邑已经五天了。
五天里,他带着三千骑转战数百里,过徐县、经钟离、抵淮陵,一路绕开所有城池和官道,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直至淮水上游,直接强取豪夺,硬生生阻断了汉军水路,不出意料,再有一日,汉军就要收到噩耗了。
但是就在刚才,一支溃军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韩信猛攻丹阳!
...
第二天清晨,韩信得知粮道被断的消息。
他正在中军帐中部署当天的攻城方案,十架投石机已经架好,全部架在西面山坡地带,分派两千骑兵护卫,这样就算丹阳守军冲出来,也无法对器械造成伤害。
各方阵列队完毕,投石机的射击诸元已经校准。
“齐王!淮陵急报!运粮船队在淮陵遭袭,粮船全部被烧毁,两万五千石粮食没了!”
韩信的手指停在舆图上。
“项羽?”
“正是!”
韩信闭上眼睛,项羽攻下邑、破靳歙、斩吕泽,一步一步逼迫刘邦分兵,就是要迷惑汉军,然后他掉头南下,在韩信最上游的地方断了粮道。
“齐王,”
曹参的声音发紧,
“军中只剩不到两日之粮了。”
韩信睁开眼,两日!
他渡江时为了多运攻城器械,粮草带的不多,原指望彭城的补给船队三日内跟进。
现在项羽烧了补给船,他手里粮草所剩无几了。
必须要做抉择!
“传令,派人快马回彭城催粮,从陆路运,水路已经不安全了。”
“再调灌婴率五千骑兵沿泗水北上,搜寻项羽下落,找到之后,不必交战,跟着他就行。”
“然后,继续攻城!”
韩信站起身,走到帐外,朝阳正在升起,投石机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传令投石机,开始轰击。”
十架投石机轮番发射。
巨石砸在城墙上,夯土飞溅,碎砖四射。
丹阳城头,几处垛口被彻底砸平,守军暴露在外。
云梯被巨石拦腰砸断,梯上的士卒连人带梯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群中。
冲车接连撞向城门,城头滚石如雨,推车的士卒被砸得脑浆迸裂,整个战场变成了修罗地狱。
城墙根下的尸体堆了半人高,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鲜血沿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渗进泥土里。好在现在还是寒冬,没有快速腐烂。
曹参骑马立在阵后,看着前方的战场,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不是没见过仗的人,跟着韩信从关中打到齐鲁,什么恶仗都见过。
但丹阳不一样。这座城像是长在地里的石头,砸不动,推不倒,汉军填进去的人已经够再开一场大仗了,它还在那里。
楚人太硬了!
一个楚军老兵堵在缺口处,身上的甲胄已经碎了,左臂用布条吊着,右手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眼里满是决绝。
三个汉军士卒同时冲上去,老兵砍倒一个,被第二个捅穿了大腿,跪倒在地,然后第三个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老兵倒下了,但汉军还没来得及往前冲,又一个楚军从后面补上来,一脚踹在盾牌上,把人踹了回去。
那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没有甲胄,宽松的麻衣穿在身上晃晃荡荡,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他站在缺口处,浑身发抖,唯独不退。
曹参不忍再看。
正在此时,一段墙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尘土冲天而起,露出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
数千汉军踩着倒塌的砖石往缺口里涌,楚军从两侧扑上来堵截。
双方在废墟上绞杀在一起,刀砍断了用棍,棍打断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咬。有人被推倒在锋利的碎砖上,肚皮被划开,血流了一地还在往前爬。
负责此处防务的楚军校尉,胸口被数根长矛捅穿,他倒下时靠在缺口边上,没有倒下。一个汉军士卒从他身边冲过去,被一支箭射中面门,仰面摔倒在那个校尉的尸体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一个眼睛睁着,一个眼睛闭着。
越往后打,楚军各个视死如归,反而是汉军气势逐渐萎靡。
曹参策马走到韩信身边:
“齐王,伤亡太大了。实在冲不动了。”
韩信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那道缺口,每次冲进去,都被反推出来。
钟离眜就在那里,一步都不退,他的兵也没有退过。
那些兵已经不像人了,像鬼。甲胄碎了,刀刃卷了,脸上全是血和泥,有人光着脚站在碎砖上,脚底板被割得血肉模糊,还在挥砍。
那不是人,是野兽,领地被入侵,被逼到绝绝,困兽落入了陷阱,就会拼命!
“齐王,不能再打了。”
曹参的声音压得很低,
“士气撑不住了,再打下去,有溃败的风险。”
曹参的判断没有错,别看汉军人多,如果士气崩溃,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自相践踏,不是没有过。
韩信终于开口了:
“楚军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不一样。”
曹参说,“这里是楚地,他们在守自己的家!”
韩信知道曹参说得对。攻城和守城不一样。守城的人背后就是家,退一步就是妻儿老小,四面被围没得跑,但是攻城的人有。
“传令,今夜不撤,继续攻城。轮番上阵,不给钟离眜喘息的时间,打到天亮为止。”
曹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转身去了。
韩信看着丹阳城,城头残破不堪,垛口几乎全部被砸烂,城楼早已坍塌,但“楚”字大旗还在城头飘着。
这一夜,丹阳城头没有一刻安宁。
汉军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天,投石机的轰鸣声、士卒的喊杀声、伤兵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投石机打光了最后一块石头,冲车烧毁了最后一辆,云梯砸断了最后一架。
汉军一波接一波地冲,楚军一波接一波地堵。
钟离眜站在缺口处,手里攥着一把从汉军手里夺来的刀。
他的亲卫已经打光了,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生疏。
有个十几岁的孩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浑身发抖。
钟离眜没有让他下去,城破了也是一样的。
这一夜,特别漫长...
天亮了。
韩信站在阵后,看着丹阳城的楚军大旗,久久才开口。
“收兵。”
韩信的声音很平静,但曹参听出了里面的不甘。
号角声响起,低沉悠长。汉军缓缓撤回营寨。
城头的楚军看着汉军退去,终于松了下来,瘫坐在血泊中,靠着垛口大口喘气,还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
会稽城。
项庄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
骑兵。几千骑兵。
吕马童在楚军腹地肆虐多日,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有办法,全骑兵机动太强,且全线吃紧,追上了也不一定打得过。
“将军!”
斥候冲上城头,
“汉军骑兵!距城不到二十里!”
“我还没瞎!”
项庄的手攥紧了剑柄,瞪了斥侯一眼。
会稽城原本有五六千守军,半个月前项伯抽调了三千人送往丹阳,又派遣了两支千余骑兵追寻吕马童,到现在还没回来。
眼下城中只有千余新兵,捉襟见肘啊!
他转身下了城头,快步往城主府走去。
项伯正在城主府,看着丹阳战报发急。
“族叔,汉军到了。四五千骑兵。距此不到二十里!”
“庄儿,可有拒敌之策?”
项伯起身,削笔掉在地上。
“伍旧、朝纲匹各领一千军未还,如果那两千人能回来,就有机会!”
“唉,眼下已经失联三天了,生死不知,指望不上了!”
项庄空有一身武力,想不到什么办法,
“是否趁着汉军还未围城,先将族中老幼送离?”
“噌——”
项伯拔剑,厉声正道;
“不可!派遣人手,暗中盯住其余世族,再召集项氏族人,无论妇孺老幼,一起上城!”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项伯此时庆幸,之前项羽雷霆手段,清扫了不少投机之徒,不然以眼下这个情况,指不定多少世族暗中走动。
正在此时,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族叔,大王走之前,留了一道计策。”
项庄和项伯同时回头。
虞姬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捆竹简,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项伯站起身,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是……”
“大王离开丹阳之前交给我的。”
虞姬说,
“他说,如果有一天汉军打到会稽城下,就把这个交给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