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方才起身,准备步出大殿回廊,听闻此言脚步骤然顿住。
心底莫名一沉,侍卫层层传递,将帛书送到项羽眼前,
“......”
项羽伸手接过帛书,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发凉,拆开绳结,目光飞快扫过上面寥寥数行字迹。
帛书是留守彭城的属吏所写,字句简短,却字字沉重。
入秋之后,范增旧疾反复,时好时坏,起初还能勉强支撑,在府中处理一应事务,可这十余日高热不退,数次陷入昏迷,医者轮番诊治,不见起色。
范增令人压下消息,不愿远在河北征战的项羽分心,可如今病情急剧加重,再也隐瞒不住,属吏只得遣快马八百里驰报邯郸。
帛纸在掌中微微攥紧,那个倔强的怪老头,渐渐在脑海浮现,
亚父范增,自江东起兵便官拜后将军,但是一路追随项氏,出谋划策,共渡无数险局,是西楚阵营里举足轻重的谋臣。
这些年,范增年岁日高,身上旧伤积疾本就不少,每到秋冬时节便容易咳喘缠身,项羽心中一直记挂,只是此前河北战事连绵,他被战事拖住,不得抽身。
如今燕地战事尘埃落定,他本打算安排好河北善后,择日启程返回彭城,没料到消息来得如此仓促。
“备马。”
项羽没有多余问询,转头对身旁亲卫沉声吩咐,
“即刻动身回彭城。”
龙且闻讯快步上前,眉头紧锁出言劝阻,
“大王!河北、燕地尚未安顿,大军还在原地整编,路途之中多有风险,不如缓缓南归,稳妥一些。”
“来不及了。”
项羽摇头,语气不容置喙,如果不是病入膏肓,范增绝对不会同意送这封帛书的,
“亚父病重,本王不能在此空耗时日。大军之事交由你主持,安抚降卒、巡查州县,按先前议定的安排行事。我只带龙骧营数十精锐轻骑小队,轻装简从,星夜兼程先行赶回彭城。”
龙且见他心意已决,知道难以劝动,只得点了点头,立刻去挑选精干骑士,备好良马,备足干粮水囊与应急伤药。
不多时,数十骑整装完毕,于城门外等候。
项羽简单收拾,没有等候其余将领道别,翻身上马,一声低喝,小队骑兵跟着他冲出邯郸城门,沿着驰道向南疾驰。
秋风卷着尘土掠过马蹄,一路不停歇,白日赶路,夜间只短暂歇马换草料,极少休憩。
一路上山川连绵,驿站不停更换坐骑,人马轮换,不敢耽搁半分。
项羽端坐马上,心底纷乱,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鸿门宴上亚父举玦,荥阳对峙之时为他筹划布局,无数危难关头,皆是这位老人在身后支撑,他清楚范增于自己而言,早已不止谋臣,如同父辈一般。
他心中只盼,能够赶在最坏的局面到来之前,回到彭城。
数日夜不停的奔袭,一行人终于望见彭城厚重的城墙轮廓。
守城士卒早就得到消息,打开城门,迎项羽入城自是不必多说。
入了城门,项羽遣小队在府外驻守,自己快步穿过街巷,直奔范增府邸。
府邸内外安静肃穆,仆从往来皆是轻手轻脚,不敢高声言语,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厚重的味道,府内的医者与仆役见到项羽到来,纷纷跪拜行礼,
项羽抬手示意免礼,脚步不停,径直走入内室。
内室门窗半掩,为防风寒灌入,室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床榻之上,范增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粗重而急促,高热一直没有退下,始终陷在昏迷之中,偶尔低声呓语,模糊不清,大多是昔日行军谋划的碎语。
榻边一名女子,身穿素色交领襜褕,乌黑如云的长发,在后颈挽了一个低垂的倭堕髻,没有珠玉金钗,仅仅用一支素玉笄束住,几缕碎发松松垂在鬓边,被连日熬出来的倦意浸得微微散乱。
她天生肌肤莹白如羊脂,几日不眠不休守在病榻之前,不见脂粉,只余素面,远山眉淡扫,原本清亮如水的一双杏眼微微泛红,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眼尾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修长的指尖浸在冷水之中,微微泛凉,正捏着一方洁净的细麻布巾,细细敷在范增的额头,时不时抬手,用指背轻轻探一探老人的体温,动作轻柔舒缓,生怕稍大动静惊扰病人。
听闻脚步声,虞姬回过头,
看见站在门口的项羽,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起身,压低声音,气息轻柔。
“大王,”
项羽报之一笑,缓步走到床榻旁,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范增。
老人两鬓早已全白,面容消瘦,往日里那双精明锐利、洞悉世事的眼眸紧紧闭着,不见几分神采。
他伸出手,轻轻探了探范增的额头,滚烫的触感落在指尖,
“亚父几时开始持续高热?医者如何说?”
项羽低声问道。
虞姬轻声回话,言语克制,
“自半月前,便开始反复高热,常常昏睡,清醒的时辰极少。彭城所有名医轮番前来诊治,汤药不间断喂下,可热度总是退不彻底,人也一直醒不过来。”
“我放心不下,在此守着,每隔片刻便换一次湿布降温。”
项羽望着虞姬疲惫的神色,数日不眠不休的看护,早已耗损心神,心底生出一阵动容。
战事在外,他远在河北,家中之事,全靠虞姬代为照拂。
“辛苦你了。”
项羽声音放轻,怕惊扰床上之人,
“你且去偏房稍作歇息,这里交给我。”
虞姬轻轻摇头:
“无妨,妾尚可支撑。大王一路长途奔袭,风尘仆仆,也该稍作休整。”
“我不累。”
项羽在榻边空着的坐榻缓缓坐下,目光不曾离开范增的面容,
“你去歇半个时辰,再来换我。”
虞姬见他坚持,不再推辞,嘱咐一旁侍女留心,缓步退到外间稍作休息。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范增粗重的喘息声,炭火噼啪微响。
项羽坐在一旁,静静守着,伸手握住老人枯瘦微凉的手,曾经那个在军帐之中慷慨陈词、与他扯着脖子红着脸争辩的老头,哪怕被赶出楚营,依旧在齐地惦记自己的亚父,此刻虚弱地卧在床榻,无力自主。
项羽静静坐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往日重重,
他原本还有许多国策、天下布局,想要待回到彭城之后,慢慢同他商议,分封与郡县之争,软禁的韩信、蒯彻如何处置,日后如何收拢天下诸侯,这些心中权衡许久的大事,他本打算一一说与范增听。
可眼下,老人深陷高热昏迷,不知何时才能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