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声尖锐的童声嘶喊划破了科考站的寂静。
陆行舟从行军床上弹射起来。
他冲进医疗室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小女孩醒了。
她缩在诊疗床的最里面,背抵着墙壁,毛毯被蹬到了地上。
她浑身发抖,两只小手紧紧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偷看,眼泪哗哗地流。
鬼……鬼火!好多鬼火!
陆行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她在看天花板上的LEd灯。
……那是灯。
灯?灯怎会不用油!不用火!小女孩的声音抖得厉害,又猛地扭头去看窗外,那……那是什么!外头的墙是冰做的吗?怎么一点都不凉?还能透光!
她看的是钢化玻璃幕墙。
陆行舟沉默了两秒。
他的理智正在和一个越来越荒谬的猜测激烈搏斗。
小朋友。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一些,慢慢走过去,别怕。哥哥不是坏人。你是不是跟家里人走散了?
小女孩从指缝里偷看他,眼泪挂了满脸。
你……你当真是仙人?
我不是仙人,我是科考站的——算了,你就当我是这座岛上住着的哥哥。
哥哥?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一点点手,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大眼睛,哥哥为何穿这般怪异的衣裳?
她看的是他的速干t恤和军绿色工装短裤。
陆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那身鹅黄色襦裙,忽然觉得好笑。
行,咱们先不讨论谁的衣服怪。你叫什么名字?
兕……兕子。她吸了吸鼻子,我叫李明达……父皇和母后都叫我兕子……
好,兕子。你从哪里来的?
长安。
长安哪里?地址说详细点,等信号恢复了哥哥帮你联系家人。
太极宫……立政殿……
…………
陆行舟的眼角跳了跳。
太极宫立政殿——那是唐朝皇帝的寝殿。
他深吸一口气。好,继续钓鱼。
那你爸爸叫什么?
父皇讳世民。小女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甚至下意识挺直了小小的腰板。
哪怕脸上还挂着泪珠,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郑重,让陆行舟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还是选择了最合理的解释。
得。沉浸式古风教育,入戏太深型。
他在心里给这个小萝莉贴了标签:大概率是某个痴迷唐文化的亿万富豪,给女儿从小灌输唐朝公主人设,连日常说话都用半文半白。
有钱人的教育方式,他不理解但尊重。
眼下最重要的事——这孩子还在发烧,而且气疾随时可能复发。
兕子,你饿不饿?
小女孩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问题吸引了。
她的肚子极其配合地咕——了一声。
小脸腾地红了,双手捂住肚子,恨不得把自己塞回毯子里。
陆行舟没忍住,笑了。
等着,哥哥给你弄点吃的。
他去厨房热了一碗速食小馄饨——科考站的物资储备里有不少冻干食品,加热水就能吃。
当他端着碗回来的时候,小兕子正趴在诊疗床边,眼巴巴地往厨房的方向张望。
看到冒着热气的白瓷碗,她的大眼睛瞬间亮了。
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双手接过碗,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好……好好吃!
两个字还没说完,小勺子就开始飞速运转。
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陆行舟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酸。
这孩子得饿了多久?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从海水淡化装置里出来的纯净水,经过矿化滤芯补充了微量元素。
小兕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馄饨汤汁,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
仙人哥哥,这水……好甜。兕子在宫里也没喝过这般好的水。
那叫纯净水,不是仙水。陆行舟递给她一张纸巾,把嘴擦擦。
小兕子接过纸巾,愣住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小心地摸了摸那柔软洁白的表面,然后低声惊呼:
这是什么纸!怎能如此洁白柔软?比宫里的绢帛还——
话没说完。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陆行舟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
因为他听到了——那个他最怕听到的声音。
嘶——嘶——
又来了。
小兕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煞白下去。她扔掉碗,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胸口剧烈起伏,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像一条被搁浅的鱼,怎么也吸不进气。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伴随着尖锐的喘鸣,她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小脸从惨白变成青紫。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叔……哥哥……兕子的气疾……兕子喘不上来……
她伸出发抖的小手,死死抓住陆行舟的手腕。
那双因为缺氧而开始涣散的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第一次了。
是从小到大,被喘不上气这件事反复折磨、反复逼到死亡边缘后,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陆行舟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但他的手稳得像机器。
不怕。哥哥在。
他一把将小兕子抱起来,让她靠坐在自己怀里——半坐位,有利于呼吸。
同时单手抄起雾化器,三秒装好药管,面罩扣上她的口鼻。
嗡——
药雾再次涌出。
听哥哥的话,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慢慢来,对,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沉稳、低沉,像一个锚,把正在惊恐中下沉的小女孩牢牢钩住。
一分钟。
喘鸣声从尖锐变得低沉。
两分钟。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节奏。
三分钟。
小兕子的小手慢慢松开了掐着喉咙的力道。她靠在陆行舟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还在流,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已经从她的眼睛里退去了。
五分钟后。
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面色从青紫恢复成了苍白,嘴唇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安静了很久。
然后——
哥哥……
小兕子仰起头,用一种陆行舟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里面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孩子对奇迹的天然敬畏。
兕子的气疾……不疼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从兕子记事起……每次犯气疾,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母后在身边时每夜守着兕子,怕兕子在睡梦中喘不上来……父皇请遍天下名医,都说无法根治……
说到母后的时候,她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哥哥的这个……这个白雾……兕子吸了之后,嗓子不紧了,胸口也不闷了……
她低头看着面罩上残留的水汽,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猛地扑进陆行舟怀里,嚎啕大哭。
呜呜呜——哥哥你一定是仙人——兕子不管了——哥哥就是仙人——兕子的命是哥哥救的——兕子再也不跑了——
陆行舟被一个不到四十斤的小女孩撞了个踉跄,低头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小萝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行行行,哥哥是仙人,仙人说了,今晚不许再哭了,要乖乖睡觉。
小兕子抽抽噎噎地抬起头:那……那兕子可以跟哥哥一起睡吗?兕子怕黑……以前都是长乐姐姐陪兕子的……
长乐姐姐?
小兕子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小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兕子从那个奇怪的光里掉下来之前……好像……好像看到长乐姐姐追上来了……
她抓着陆行舟的衣角,眼巴巴地仰着头。
哥哥,长乐姐姐该不会也掉到附近了吧?她不会水的……
陆行舟的手一顿。
长乐。
长乐公主。
李丽质。
唐太宗与长孙皇后的嫡长女,贞观年间最负盛名的大唐第一美人。
如果小兕子的身份是真的——
那这位长乐姐姐……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瞳孔微缩。
台风刚过,海上暗流涌动,如果真有人落水——
你等着,别动,哥哥出去找。
他把小兕子裹进毛毯里,塞好雾化器面罩,三步并两步冲向装备间,一把抄起防水头灯和救生绳。
推开站门的那一刻,咸腥的夜风灌了满脸。
巨浪拍岸的声音在黑暗中轰然作响。
他打开头灯,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扫向那片台风过后满目狼藉的海岸线——
而他依然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一刻。
万里之外。
一千三百年前。
大唐贞观九年,长安城。
原本晴朗的夜空中,忽然泛起一层奇异的涟漪。
涟漪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