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光从传输室的门缝里透出来。
不是那种柔和的蓝。
是极度纯粹的、接近白色的冷蓝色，亮得刺眼。
走廊里的灯光在那片蓝色面前都失去了存在感。
陆行舟站在客厅里，目光锁定走廊尽头。
长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小兕子把脸埋在长乐的裙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
传输室内部，定位环上的符文纹路以极快的速度流转。蓝色光柱从地面升起，直径两米，顶端消失在天花板的接收节点里。
光柱内部的能量波动剧烈但有序。
三个人形轮廓在光柱中央逐渐显现。
先是模糊的影子。
然后是清晰的衣袍线条。
最后是五官、发冠、佩剑。
光芒散去的一刻，三个人站在了传输台上。
最中间的那个人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姿极正。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宽大的玉带，头戴平顶冕冠，冠前冕旒垂下十二道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遮不住那双眼睛。
锐利、沉静、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嬴政。
他落地的第一个动作是稳住身形。
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双脚牢牢踩在金属地板上。传输过程中的失重感对大部分人来说都需要几秒钟适应，但他只用了不到一秒就调整过来了。
第二个动作是环顾四周。
目光从传输台扫到气密门，从墙壁扫到天花板，从灯光扫到通风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
没有疑惑。
没有恐惧。
就好像他只是从咸阳宫的一个殿走到了另一个殿，而不是从两千年前穿越到了现代。
他身后的李斯就没这么淡定了。
秦朝丞相，满腹经纶的文官之首，此刻扶着传输台的边缘，腿在发抖。
不是装的。
是真抖。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脚下那圈嵌在金属地板里的蓝色符文，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高站在另一侧。
他的腿没抖，但眼珠在转。
飞快地转。
从气密门扫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从天花板的灯管扫到地面的金属接缝，从通风口的栅格扫到门边的电子锁面板。
他在记录。
疯狂地记录所有看到的东西。
气密门自动打开。
陆行舟站在门外，身后是科考站的走廊。
纯白色的墙壁。
嵌入式的照明灯带。
地面是防滑的复合材料，反射着淡淡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空调送风的干燥感。
嬴政迈步走出传输室。
他的步伐很稳。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冕旒的珠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走到陆行舟面前三步的位置，他停下了。
冕旒后面，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陆行舟三秒。
从头发扫到脸。
从肩膀扫到腰。
从手扫到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极有穿透力。
“你就是陆行舟。”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是。”陆行舟点了一下头。“欢迎来到海岛科考站。”
嬴政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陆行舟，看向走廊深处的客厅方向。
长乐站在客厅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礼。
“大唐长乐公主李丽质，见过秦王。”
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大唐的公主。”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朕在天幕上看过。你很像你母后。”
长乐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嬴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陆行舟。
“此处温度恒定，无风无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伸手拂了一下衣袖。
衣袖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你用了什么术法？”
陆行舟指了指走廊天花板上的一个白色方形出风口。
“不是术法。是机关。叫空调。”
嬴政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移动，锁定了那个出风口。
他盯着那个白色的方格子看了五秒。
然后迈步走过去。
站在出风口正下方，仰头看。
冷风从栅格里吹出来，掀动了他冕旒上的珠串。
他伸出手，掌心对准出风口。
冷风吹在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陆行舟。
“朕要拆开看。”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李斯终于从传输的震撼中缓过来了，他快步走到嬴政身后，压低声音：
“陛下，此处是主人家，不宜……”
“朕知道是主人家。”嬴政打断了他的话。“但朕要看。”
他重新看向陆行舟。
“图是死的。朕要看活的。”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嬴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蛮横，没有威胁。
只有极度纯粹的求知欲。
这个人想理解这个世界。
他不满足于表面的解释。
他要拆开每一样东西，看清楚里面的每一个零件，理解每一个运作原理。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这些“仙术”到底是真是假。
陆行舟深吸了一口气。
“拆可以。但您得先看完这个。”
他拿起终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投影功能启动。
一个半透明的3d立体图像出现在走廊半空中。
空调的内部结构。
压缩机、冷凝器、蒸发器、膨胀阀，每一个部件都清清楚楚地悬浮在空气里。
蓝色的箭头标注着冷媒的流动方向。
红色的数字标注着温度变化。
绿色的文字用秦代通行的小篆写着每个部件的名称和功能。
嬴政盯着那个3d图像。
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变得极慢。
李斯也看呆了。
他伸手想去碰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图像，手指穿过了投影，什么都没摸到。
“这……这是何物？”李斯的声音都在抖。
“全息投影。”陆行舟操作终端，将图像放大。“用光线构成的立体图像。你们看到的是空调内部的真实结构。”
他开始讲解。
“这个部件叫压缩机。作用是把气态冷媒压缩成液态，温度升高。就像你们用力挤压湿布，水会被挤出来。”
“这个是冷凝器。液态冷媒流过这里的时候，热量散发到室外。就像夏天把滚烫的铁块放进井水里，热量会被水带走。”
“这个是蒸发器。冷媒在这里蒸发，吸收室内的热量。就像你们洒水在地上，水蒸发的时候地面会变凉。”
“最后这个是膨胀阀，控制冷媒的流量。整个循环不断重复，室内的热量就被一点一点搬运到室外去了。”
嬴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随着陆行舟的讲解，从压缩机移动到冷凝器，从冷凝器移动到蒸发器，从蒸发器移动到膨胀阀。
然后又回到压缩机。
完整地看了三遍循环。
李斯已经从袖口掏出了一卷竹简和一支笔，飞快地记录。
笔尖在竹简上刷刷作响。
赵高站在最后面，眼珠还在转，但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也在看那个3d图像。
看得极认真。
陆行舟讲解完以后，关掉了投影。
“这就是空调的原理。不是术法，是物理规律。热量从高温物体流向低温物体，我们只是用机关加速了这个过程。”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图是死的。”
陆行舟的心沉了一下。
“朕要看活的。”
李斯的笔停了。
长乐在客厅门口的手指收紧了。
嬴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
“朕要亲手拆开。看里面的部件是不是和你图上画的一样。”
陆行舟张了张嘴。
话还没说出来，一个软软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始皇爷爷，这个不能拆。”
所有人都转过头。
小兕子从长乐身后探出脑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嬴政。
“拆了就没有凉风了。”
她松开长乐的裙摆，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嬴政的腿。
仰着头，认认真真地说：
“兕子会热死的。”
嬴政低下头。
冕旒的珠串晃了一下，露出了他的半张脸。
他看着这个抱住自己腿的小丫头。
圆圆的脸。
大大的眼睛。
软软的声音。
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小兕子的头顶上。
轻轻拍了一下。
“罢了。”
他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朕不拆。”
然后他看向陆行舟。
“但你要把这张图给朕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