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连长忍不住问:“营长,那咱们的步枪呢?”
“步枪可以打,单发,点射,不到关键时刻绝对不允许连发。但有一条不许打得太狠。元帅的命令是:让回鹘人觉得高昌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是一群啃不动的铁疙瘩。他们要是觉得打不下来,扭头走了,那咱们后面的仗就没得打了。”
另一个连长听得一头雾水,举手问:“营长,那咱们到底要打成啥样?”
“要让他们觉得——再使一把劲,就能打下来。”
城下,回鹘大军的前锋已经停住了。拔悉蜜部的骑兵在城东列阵,马蹄不安地刨着地。达叶骑着一匹黑马,从阵中策马而出,一直走到城下射程之外,勒住缰绳,仰头望着高昌城头。
城头上没有动静。旌旗在风里猎猎地响,但看不见一个人影。
达叶眯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缩头乌龟。”他啐了一口唾沫,拨转马头,回到阵中。
高昌城头,李元庆蹲在城垛后面,从箭孔里看着那个回鹘万夫长拨马回阵,嘴角也浮起一丝冷笑。
“来了就好。”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枪管架在箭孔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没有碰扳机。
身后,传令兵已经在城里奔跑起来,一声声传令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各连就位——不许开炮——单发射击——预备队待命——”
高昌城的城门早已用土石封死。城内的水井虽然被填了,但李元庆的部队自带的水囊够两万人用十天。粮草够吃半个月。弹药,元帅说会补。
李元庆靠在城垛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干硬的压缩饼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城下的回鹘骑兵开始动了,分出两支向南北两翼展开,看样子是要围三缺一。
他咽下手中的饼干,接过警卫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手指重新搭上枪管。
“来吧。”他对着城下那片灰黄色的尘墙,低声说了一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守城。”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在城头上一字一字炸开:
“传令,盾牌手上前,刀斧手在后,弓箭手准备。步枪优先照顾敌方的弓箭手和投石车。”
河西走廊,甘州
张掖城外,回鹘大营帅帐之中。
外宰相梅禄啪的一声将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陶碗撞上帐中的铁蒺藜,碎成几片,残酒溅了一地,有几滴飞到了前排万夫长的靴面上。那人眼皮都没敢眨一下。
“这都半个月了!我们死了数千人,竟然连眼前的一座张掖城都拿不下!”
梅禄站在帐中,气得胡子都在抖。他年过五十,是回鹘汗国中仅次于可汗与外叶护的第三号人物,统领着河西走廊这一路十万骑兵。按保义可汗原本的盘算,叶护走天山南麓打伊州,梅禄走河西走廊打甘州,两路并进,让大唐首尾不能相顾。
叶护那边,数日前就传来捷报——伊州拿下了,正朝西州推进。
他这边呢?
梅禄的目光扫过帐中十余位将领。这些人个个披甲戴盔,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帐中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卷沙砾打在毡布上的簌簌声。
“你们让我如何向可汗交代?”
梅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让人后背发凉。他盯着下面的人:
“叶护那边,都已经拿下伊州,正向西州进兵。而我们这边——十万人马,围着一个小小的张掖,啃了半个月,还啃不下来。到时候可汗怪罪下来,本帅先宰了你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
“现在都给我想办法!想不出来,谁也别想走出大帐!”
帐中依旧沉默。
梅禄深吸一口气,走到主位前坐下,抓起案上的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马奶酒,又酸又涩,可他现在喝什么都是苦的。
他确实没有办法了。
张掖城。这座河西走廊上的小城,城墙不过三丈高,夯土筑的,看着并不坚固多少。他本以为,以他十万骑兵的声势,围上去吓也吓开城门了。就算吓不开,三天之内也能踏平。
可他错了。
诱敌。他派人在城下骂阵,骂得极难听,骂唐军是缩头乌龟、骂守将是胆小鬼。可张掖城门就是纹丝不动。
半夜偷袭。他挑了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派精锐勇士摸到城墙根下,打算架云梯偷城。结果人还没摸到城下,城头上忽然亮起一道惨白的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光从城头照下来,把城外的戈壁照得如同白昼。偷袭的勇士们被照得清清楚楚,紧接着就是一阵箭羽。
他想过围城。可抓来一个商人一盘问,据商人所说城内粮草充足,水源充足,起码够吃半年的。
最后只得强攻。这是他最不想选的,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三千人不行,那就一万人。四个方向同时进攻。
结果每到关键时刻,城头上便响起“砰砰”声,伴随着那声音他这边的人马一片一片地扫倒。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活的踩着死的往上冲,又被新的尸体绊倒。
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强逼这帮下属。
帐中静得可怕。几位万夫长低着头,像是要把靴面上的尘土看出花来。
良久,一个清瘦的身影向前移动了半步。
正是,军议参军阿波躬身站了出来。他是粟特人,跟随回鹘汗庭多年,平日里话不多,专管军情文书和谋略参议,在梅禄帐下算不上最亲近的人,却是最有脑子的一个。
“梅禄,属下这边倒是有一计策。”
梅禄抬起眼,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去。
“说!”
“我们之前突袭甘州,沿途为了封锁消息,抓了不少百姓。这些人现在都关在后营,本来是想带回去当奴隶的,不如——”
他顿了顿,看了看梅禄的脸色。
“将他们聚集起来,押到阵前,逼迫张掖的守军投降。告诉他们,如果不投降,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杀他们的百姓。”
帐中一静。几个万夫长抬起头来,面露兴奋之色。
“那如果他们还不投降呢?”
阿波抬手捋着胡须,嘴角露出冷笑,“如果他们还不投降,那就押着他们攻城。让他们挡在前面——唐军若开枪,打的便是自己的百姓。他们若不开枪,我们的人便趁势登城。”